升平殿外树叶已有枯败之象,叫风一吹,飘飘荡荡落入未曾关拢的窗檐,落在两个相依的年轻人脚下。
百里池将晏临推开,心中被方才那番话搅乱,为何他说父皇早知自己会选谁入宫,这场令她后悔不已,令她从此蒙上昏聩无能骂名的闹剧竟是刻意为之。
她仿佛被巨石压背,喉中干涩,半晌无言,喃喃道:“为何父皇早知如此,为何你们要做局,为何...?父皇从来都没有满意过我对吗?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我无能,还是唯恐郁家独大,我这个有着疯后血脉的郁家人会毁了这一切。”
晏临握着她的臂膀,望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公主,这些年朝夕相伴,深知眼前人与方才她口中那些截然不同。
而对百里池而言,这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少年,曾经对他仰慕也好,愧疚也罢,统统在知晓这场早早设下的局后糅粹杂乱,“你不怨恨吗?”
碎发落在公主脸上,她好像是怨恨的,恼怒的,问出这个叫人难以回答的问题,晏临握着她臂膀的手怔了怔,答道:“怨过,我曾怨殿下在大殿之上随意一指便叫人再也不能脱身而去,也曾怨恨殿下弃我如敝屣,更怨恨我自己。”
他抬手想要拨去公主颊边一丝碎发,而当看到她眼中破碎的光芒后又不敢再动,指尖拂过一缕青丝,也叫他的心碎成片,怨恨自己爱上了曾经憎恶的公主,带头来才发现那个让他不能自已的人,才是这场局中最无辜之人。
晏临轻叹道:“我何其可笑。”
“如今晏相如日中天,小晏大人也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前途无量,何必耽于前尘过往呢?如今我父皇已去,局面如他所想,你也无需再做这棋局中人。”百里池退后一步,前尘过往对她而言皆是欺瞒哄骗,不如统统摒弃。
“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监察史,小池,你知道我的。”晏临摇头,不住的辩解,不愿见她这幅脱身的模样。
“晏家二子,一擅文一擅武,晏家大哥自几年前大病一场,如同神志俱灭,如今不思进取昏昏度日,你焉能卸去晏家重担?”百里池不再看他,只专注地望着地上几片枯叶,“晏临,你走得出棋局,可走不出这帝都。”
“原本是想的。”他低声说了句,“在梁州时小池说不想回来,那时我也曾动过念头,若真的从此隐姓埋名...”
“可是你亲手将我送回宫中,送回这场棋局。”百里池推开他,想起留鱼独身一人背着刀往恶水寨走,又想起晏临质问她早知太子身份却装作若无其事,将一腔怒意全然洒落,“你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那好,我要你赢了阿木宝虹。”
“公主是怕两国联姻,当今那位又获一助力,再想对弈怕是难上加难。”晏临顿了顿,望向公主,期望从中看出一丝真意,“又或是害怕娶阿木宝虹的是金鳞太子。”
百里池冷哼一声,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讥笑道“我若说是前者如何?父皇一心想做贤君,可笑他故去后,所让位之人一心抹黑于他,还想赶尽杀绝,再弄回来一个不知真假的金鳞太子,大郢河山被他如此作践,同我这个昏聩之人主位有何不同,倒不如物归原主得好。”
“好,我帮你。”
晏临点头,明知她话中真假几分。
燕国这两位使者来朝,必定是有一人要留在大郢,阿木宝虹比武招亲,只是不知当今圣上心中所属意的驸马是谁,便无人敢“胜”这台上郡主。
百里池没有应答,也不愿再谈,望着晏临走出升平殿,没由来的觉得烦闷,他朱红的官服与宫墙相映,仙鹤振翅欲飞。
方才的话不假,她确实不愿留鱼娶阿木宝虹,娶一个燕国郡主。
“入霜,乌尔阿赤是一个怎样的人?”
见公主发问,小婢女想了想,她与人为善,宫中朋友不少,就最近的听闻禀报道:“奴婢听闻他独来独往,并未带内侍随从,平日里也不愿宫人近身,当真奇怪。”
百里池将飞入窗边的信鸽轻轻捧住,取下信条,果然与她想的不错,这个乌尔阿赤的确是送来大郢的信物,当听闻燕国人入朝时她便书信给表哥郁冲,这满朝文武要说谁最了解燕国王室,非驻守边疆实际载的郁家人莫属。
此人并非养于燕国王都之中,而是从小长于关外部族,待到及冠时才被接回王都,还没将身上的风沙洗干净便被遣往大郢,与自己名义上的王姐一同来贺。
她虽不清楚燕国王室争斗,却也足矣看出乌尔阿赤是被厌弃之人,他绝无可能成为与大郢联姻的那一个。
三日后,花朝佳节,帝设宴于朝天阁。
席间推杯换盏,众臣各有心思,前有郡主比武招亲,如今到现在都没有个结果,当今圣上没有属意之人,谁敢妄自赢了那燕国郡主。
众人敬贺后,百里崇笑问:“这也有些日子了,宝虹可有寻到瞩意之人?”
阿木宝婵起身行李,而后道:“陛下,大郢的儿郎们个个武艺精湛,可正是如此宝婵每每全力相搏,这样一来,儿郎们为小心不伤人反而不愿使出全力,是以宝虹的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大郢面子,也不叫自己落了下成,果不其然百里崇听后大笑,道:“那朕可帮不了你了。”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宝虹寻不到意中人,可武艺切磋总能寻到人吧,今日陛下在场定能叫儿郎们认认真真比试一场。”阿木宝虹这话说得仿佛家中女孩儿撒娇,在这宴上,一场比试也只是助兴之举一般。
“哦?他们这些男儿难免手脚粗鲁,万一伤着可如何?”百里崇也如同家中长辈担心任性的孩儿,思索几番,正欲点出比试之人。
“陛下,”邬尓阿赤起身行礼,道:“若是阿赤与大郢的儿郎们比武,便没有后顾之忧了。”他说完淡淡一笑,仿若真心为这件难以处理的事情而担忧过,又道:“说来阿赤的剑术也曾得王姐指点,由阿赤来代替最为合适不过。”
百里池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昨日与这燕国世子所做的交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掌握先机。
一日前,燕国来使下榻之处。
“我知道世子与郡主所行是为何,也知道世子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百里池身着草原服饰,编发坠银饰,她传秘信于邬尓阿赤,这草原世子也不是愚钝之人,遣人送来衣物,乔装后混入使馆。
“那公主又如何笃定我不会禀报陛下?”他探究地看着眼前的汉人公主,见她身着本族服饰,与当日初见惊鸿一瞥截然不同,却也别有韵致,像草原上“狡”“洁”的兔儿,狡猾,皎洁。
百里池也望着面前的草原世子,他皮肤较之中原人更为深一些,眉目浓烈英俊,编着几股辫子垂在散发之间,兴许是从小于鹰马为伴,自由散漫惯了,并没有佩戴燕国人喜爱的银饰,“我与世子有书信往来,想来不论是哪一位陛下都不愿看到的场景吧,于你我二人都无半分好处,若世子是聪明人,便不会令不该知晓之人怀疑,若世子不是个聪明人,那与我而言可是及时止损。”
邬尓阿赤轻笑,“公主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点点头,又道:“只是于阿赤而言,我也好,王姐也好,并无不同,王姐是为燕国百姓而来,我也是。”
百里池微微一怔,原来他说得是方才自己话中“被选中之人”,想到这里不禁仔细打量眼前的世子,若这是周旋的话术,那此人可不好相与,同其合作未必无异于与虎谋皮,若这真是他心中所想...百里池望着邬尓阿赤的眼睛,他的眼睛与一同前来的草原人们不同,眉深,却目浅,淡色的瞳仁多了一丝涩然。
都说这世子与鹰马为伴,与狼犬为伍长大,可在他眼里,百里池却只看到了草原的太阳。
“那公主是为何而来?”他看着中原公主,问道。
“邬尓阿赤,你想要自由吗?”百里池忽然问他,“我嫁给你,假以时日假死离去,以两国之谊,燕国之主也不会再逼你再娶,你若是有喜欢的人便可以与她在一起,若是没有,你我二人也算是得偿所愿。”
她说出这番大胆直言,而后又怕邬尓阿赤不明白其中利益,又道:“我嫁给你,你有了大郢的关系才能决定去向不是吗?是回到你的草原还是回到王都宫中,而一个不受宠甚至名不正言不顺的大郢公主,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威胁,不是吗?”
邬尓阿赤呆了呆,“从我出生那一天起就已经是达瓦天神的从者,终有一日要背负起自己的使命,王姐说她若等不到自己所爱之人便不等了,因为她失去了为之反抗的人,便没有理由逃避自己的使命。”
他想起几日前在大殿上见到大郢公主时的样子,想起入关时百姓口中为民怒斥贪官污吏的她,再到如今乔装前来秘谈的她, “而我却觉得有那样一个人值得王姐等待是达瓦天神的祝福,只有将他放在在心中时,才是自由的。”
“所以即便公主不来找我,明日我也会请大郢陛下赐婚。”
百里池初见邬尓阿赤时只觉得此人不是真木讷便是假君子,听他说完方才的话,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异族世子,表哥信中说他自幼长在草原部落中,兴许连大燕女皇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便随意被派来赴这趟鸿门宴。
原本以为此人不是满腹阴谋便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引子,不料想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大漠,竟然有这样一位纯挚之人。
“好,明日宴上比武一事断然不会有始无终,你若想替你的王姐,便揽下此事。”百里池言罢不作停留,起身欲离去,又问:“你相信我?”
世子忽而笑了,如同草原上的一阵不易捕捉的风,又如同大漠被风沙掩盖的烈日,“我听说过公主,在邬尓阿赤心里,愿为苍生百姓这样做的公主,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他起身将右手覆在左手上,垂首行了一个燕国之礼,反问道:“那公主又为何相信我?”
“因为是你的眼睛。”百里池回头,身前与邬尓阿赤相似的辫发随之飘然跃到身后,微微一笑,“送这身衣物的人是你,这样冒险之事,甚至不知是不是陷阱,世子怕连累身边之人亲自将这身衣服送来,我若是不信世子的话,还能信谁?”
“陛下,邬尓阿赤自请比武一试,贺太子归朝,愿郢燕之好齐天。”
朝天阁之上,邬尓阿赤行礼垂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