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殿外落叶飘零,宫人忙着拂去,一遍一遍。
“公主,这都第三日了,那燕国人还没选出夫婿吗?”入霜取来点心喂鸽子,她心里崇敬郁冲将军,因而对他的鸽子都格外好。
百里池将信从鸽子腿上取下,摇头道:“她选不出来的。”言罢展开手中信,郁冲的字写得不好,这么多年仍毫无长进,读完几行字,果然不出所料,燕国人此行有疑,表面联姻和亲,可百里崇怎会许下两门亲事,大郢自建国以来也不曾有过这般荒唐之事。
如今燕国再虎视眈眈,也不过附属之国,联姻和亲本就是让步,朝堂之上许诺郡主亲自择夫,已让朝臣议论纷纷。
表哥传信来说,边境严防,几方势力各有试探,又叮嘱小心燕国来使,看来这一对燕国兄妹此行绝不只是和亲联姻。
入霜不解,又问:“啊?那怎么办?这亲是结还是不结啊?”
“她在等人。”百里池收起手中信,丢入熏香炉中。
小宫女又问:“等人?等人和她比武吗。”
“你若是想知道,不如我们去瞧瞧?”百里池起身,对好奇不已的小宫女道。
阿木宝虹设擂台于皇家武场,不拘于身份,朝中适龄儿郎均能上台应战,话虽这么说可真正上台的还不是世家贵族之后,皇帝说谁人都可上台,可若是燕国郡主真的嫁给了七品小官之子,燕国如何肯善罢甘休。
是以个人心中都有数,品级差不多的臣子少不了要自家小辈出战,上台的儿郎们也不过是因着家中长辈才硬着头皮同郡主比划两招,不然凭他们在家中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怎敢上台自讨没趣。
百里池身着鹅黄宫裙,上绣银线飞花,挽随云髻簪流云玉珠步摇,俏生生的站在擂台外,郡主泼辣,公主娇俏,阿木宝虹虽不如百里池容貌精致,却也明丽大方,远瞧着不输公主。
此时台上正站着礼部尚书周大人周显的次子,他虽师从武林剑道高手逍遥子,可天分一般,与郡主对招又心存顾虑,不知是想胜过她好名利双收,还是心中早有良人此时正盘算卖个破绽输给郡主才好。
阿木宝虹自然知道面前这个本事一般的人心不在焉,她双刀一挑正欲将这人踢下台,余光瞥见台下站着百里池,便挥刀直冲对战之人面门,他不料郡主出杀招,刚晃神举剑格挡就被刀背击中手腕,利刃脱手而出朝着擂台下之人而去,这才刚看清楚台下站着何人,心神俱震。
刹那间一只羽箭惊风而来,只听剑刃与箭头相撞铮鸣,落在公主五步之外。
射箭之人疾步而来,拱手行礼,将眼前人上下看了好几遍确认毫发未损,才收起眼里的慌乱,道:“殿下受惊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弓身,似乎还在为了方才一幕而惊怒,晏临转身将弓置于背后,回头道:“郡主好身手,只是我大郢并非草原,郡主一招一式皆为杀招,在与我朝点到为止,以礼会武不同。”
一字一句都在说这蛮族郡主不知轻重不分礼数,旁人不知懂不懂,百里池与他一同长大,最懂他这一副文质彬彬却嘴下不留情的模样。
阿木宝虹看着眼前行礼的中原少年,浑然不在意他句句话中带刺,只是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和他学的弩箭。”
言罢透过面前严严实实的遮挡,朝着少年身后之人看去。
百里池不料她这般直接提起曾在千重山的往事,一时不知这阿木宝婵是打得什么算盘,方才惊险一幕刻意为之,难道就是要试探晏临不成?
“是他。”方才脱险却不见慌乱,百里池点头,又道:“你差点伤到我。”
阿木宝虹笑道:“不会的,此人从你走入场内眼睛便没有转过,有他在,你怎会受伤分毫。”她说完便上下打量晏临,又指着他手上的惊风问:“他的箭术是我见过最上乘的,为何你不同他学弓,而只是用弩呢?”
燕国来使不知道,可这对“师徒”却是清清楚楚,百里池幼时不愿吃苦,虽说要学箭射,也不过是想要讨好晏临,后者又希望她有一技傍身,若有畏难,或可保命。
思来想去便折中亲自为不愿吃苦的小池公主打造了一副弩,教她技艺。
想到这里,晏临便忍不住软和下来,眼中盛怒褪去,柔情难掩。
“这与你何干。”百里池自然知晓“师父”为何这幅情态,一时间羞怒不已,连带着对方才下手颇重的阿木宝虹也没了好脾气。
“的确与我没有关系,”被迁怒的人也不在意,又问:“他为何不同你一起来?”
明白她口中之人是谁,百里池心下警觉,对这掩埋身份入千重山的燕国郡主道:“他为何要同我一起?”
“你们不是一直形影不离吗?”阿木宝虹说的是在千重山,其他人却以为说的是太子回宫后。
“武场风大,公主衣薄,还是早些回殿内添衣罢。”一直沉默不言的晏临并未等到公主回答,打断道,言罢,便转身挡在二人中间。
百里池知晓晏临的用意,因而并未驳他,对这走下台来的郡主点头后便要离开。
“喂,”身后那人唤道,“你能不能带他来与我比一场,不论输赢,只是比武。”阿木宝虹往这边奔走几步,朝着远去的大郢公主喊道。
“走罢,殿下。”百里池忍不住想回头看时,晏临走在她身侧提醒道,便也就作罢,未曾有应答,只是问身边跟着的人:“这几日郡主可有中意的人选?”
身侧之人答道:“这些上场之人不是家中授意,便是只会些皮毛功夫,郡主功夫不错又有边军刀法在身,一招一式尽为杀招,是旁人所不能及。”
“你不好奇为什么阿木宝虹一个燕国郡主会边军刀法?”她走得很不快,秋风确如方才所说,凉意打在面颊上,令路过小宫女们行礼时都没往日利索。
“阿木宝虹认识殿下,相比也是在千重山,这么一来便没有什么好奇怪了。”晏临低垂着眼,只顾走里,眼中是那一片鹅黄色衣角。
百里池点头,又问:“那你不好奇为何燕国郡主不好好在王都呆着却出现在千重山?”她毋得停在太液池边,冲身侧的监察史大人发难。
“燕国国主十分宠爱阿木宝虹,对她寄予厚望,只是郡主更爱武艺而非治国之道,国主便为她便寻五江湖中有名望之人教习郡主,其中便有当年还未落草为寇的千重山大当家李万埠。”
她的确是想从晏临这里问出些什么,只是没有想到他如此倒豆一般将所知之事顷刻吐露,一时间教心思百转千回的黑心肠小公主无措起来。
“殿下想知道什么,微臣都会告诉说。”晏临望着她,纵有万种心思也说不出口,自公主从千重山回来后,他们二人便再不负从前,方才阿木宝虹说他们二人形影不离更是令他心中郁结,“可燕国为何会派郡主与世子一同入帝都,我也不知。”
他说完便叫入霜去取披风,令迎上门来的揽胜去到热茶,一如从前那个小小的殿前司指挥使。
公主回宫,一众宫人叫言论指挥得脚不沾地,百里池看着觉得好笑,自己哪里是弱不禁风之人,让秋风吹两下便要受寒一般,“我哪里是这般喜欢麻烦人的样子,不过几缕秋风还能把我吹倒不成?”
谁知晏临只接后半句话道:“殿下确实从小身体好,鲜有风寒。”
百里池本想发难,可想到自己从小便爱给他找事,一时是要吃什么寻不到的小食,一时是要个秋千,一时又要那挂在树梢的风筝,晏临即便话不多,可从小便顺着她,就算心里不愿意不开心,也未曾叫公主失望过。
只是,也未见面上有过几次笑容,公主在他这里讨不到好,便更要去刁难他,为难他。
想到这里,百里池自觉行事过分,便道:“我幼时常为难你,叫你不好过,是我的不对。”言罢便低垂着眸子,心中一时是大殿上父皇叫她选人的模样,一时是自己讨不到好便令晏临罚跪不准宫人探视。
听她话中确有不安与愧悔,晏临只觉慌乱,“是微臣心甘情愿,殿下不必如此。”
百里池摇头,道:“往后你是御史台监察史,再不用在我这儿受气了,只是过往是我有错,麻烦你许多。”
“是微臣心甘情愿。”晏临仍旧执拗,“公主此言是后悔了吗?”
他靠近一步,握着弓的手忍不住晃动些许,“后悔当年在大殿上选了我是吗?”
百里池摇头,又点头道:“是,我后悔了,如果知晓当年无心之举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她望着面前玉树临风的晏家二公子,京城多少女孩的春闺梦里人,“是我耽误你许多,若没有昏聩无能的百里池,晏容清早该扶摇直上才是。
晏临再忍不住,单手将公主拥入怀里,旋身隐匿于屏风之后,似要将说出这番话的人糅粹于骨血之中,“小池殿下若是昏聩无能,这世上便再无贤能之士。”
他埋首于怀中公主发间,自觉好笑,有朝一日竟成了这以下犯上的佞臣,“公主挑了我,如今又不要我,为何不问一问我这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卑贱之人?”
百里池听他这样形容自己,忙摇头:“容清哥哥,我从未这样想过你,如果没有那日我的无心之举,你本该平步青云仕途坦荡,而不是困在这深宫之中,只做个小小的殿前司指挥使。”
“可若如若我就是为此而生呢?”晏临喃喃道,“小池,晏家小二生来就是要与你在一起,帮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
惊风落在地上,晏临抬手抚摸怀中公主脸颊,深深道:“若小池是男孩,我便陪你习武读书,若小池是女孩,我就为你折花制簪。”
百里池却不懂他话中含义,“什么叫你便是为此而生的?怎会有人生来便要为令一人而活?“
他顿了顿,答道:“先皇与父亲早在我三岁时便定下此约,晏家次子入宫伴储,而你会选我也是因为后来的种种刻意为之的安排”
“因而在大殿之上,先皇与父亲早就知晓你会选我。”
其实晏临这么骄傲的人,他知道把自己困在宫墙内的不是公主的那一刻,就是他承认自己爱上公主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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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