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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大殿上,燕国郡主与大郢国主你来我往,一派祥和,郡主天真烂漫,国主包容谦和,群臣口称天佑我朝,可个个心思各异有所盘算。

“大燕女郎果然英姿飒爽,宝虹郡主颇有大燕国主当年风范。”百里崇一副长辈作态,目光和蔼,俨然一副已将郡主视为寻常晚辈模样。

“谢陛下夸赞,宝虹不甚荣幸。”阿木宝虹拱手行礼,气度斐然,而她身边的乌.尔阿赤则更为沉默。

宴席重开,丝竹绵绵不绝,百里池不住地去望那燕国郡主,试图在她身上看到一些千重山李虹儿的影子,留鱼此刻专心于面前佳肴,似乎大殿上一番你来我往与他再无干系,仿佛方才失魂落魄的人不是他。

他低头不言不语,也不在探寻这出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将自己置身在这大殿之外。

宴席上歌舞升平,君臣共饮,主位上的君主恰到好处般问起草原婚嫁习俗,问起郡主世子婚配与否,燕国郡主再道心慕中原儿郎,愿留大郢,每一步都是如料想般,分毫不差。

百里池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荒谬无趣,早知这每一步将往哪去里,君臣也乐得去演这样一出戏。

郡主抬手行礼,问道:“回陛下,宝虹与弟弟皆无婚配,在我们草原上只有勇者才能与王室结合,母皇说过中原人聪慧大方,大郢陛下更是慷慨英明,因而恳请陛下,可否准许宝虹自己迎战。”

百里崇笑道:“朕自然明白,我大郢儿郎英勇,可若想要胜过宝虹,自然不应是等闲之辈。”他点点头,朝群臣说道:“大郢的好儿郎们,朕可是给了你们机会,就按草原规矩来,谁若是能胜过宝虹郡主,谁就能摘下草原明珠。”

皇帝不赐婚而大兴比武之事,遂郡主之志可谓是给足了燕国面子,更一视同仁,令有志儿郎胜郡主,名利双收,更能娶得美娇娘。

而后又朝着乌.尔阿赤道:“世子心中是何所想?你的姐姐以武会有缘人,你呢?”

乌.尔阿赤比起他的姐姐更像异族人,他长发拢在脑后,碎发编为几股,戴镶宝石银冠,高鼻深目,瞳色浅浅,只是大约年岁尚浅,颊边鼓鼓。虽话语不多更为老成,却因着这脸颊肉,更像是少年强装大人,颇为可怜可爱。

听陛下问他心中所想,才起身行礼,道:“乌.尔阿赤听闻中原人最是讲‘缘’一字,陛下乃天下共主,若陛下愿为此烦忧,择定这有缘之人,阿赤感激,愿为陛下祈福,草原之神庇护。”

言罢,百里崇大笑,指着请求指婚的燕国世子道:“你与你姐姐甚为不同,也是个好孩子,朕为你择选有缘人,你就不怕朕选错了人?”

乌.尔阿赤抬首,却道:“阿赤初至中原,便与大郢有了‘缘’,普天之下皆为有缘人,陛下乃大郢国主,所选之人如何能错?”

百里池看这姐弟二人,一人要以武选亲,一人请求赐婚,原来这燕国人野心勃勃,既要嫁郡主于大郢,也要带世子妃回燕。

一留一走,只赢不输。

这样划算的买卖,百里崇不会看不出来,却依旧笑呵呵如同长辈般一心为子女婚事操心,想来是早有准备,这所谓的有缘人,不过是棋子。

一时间群臣接旨,道陛下英明,陛下万岁。

宴毕,百里池望着留鱼起身离开,他本是这场宴席的缘由,金鳞太子归朝,燕国来贺,却一言不发,置身事外。

她想叫住那深思在外之人,想问问他当初为何入宫,又是如何得知身份,那日墙头一见,留鱼笑着喊她名字的模样历历在目,只觉酸涩难忍。

自千重山回宫后,从未问过小山贼心中到底如何,只记得自己怪他莽撞,怪他形容放肆。

夜半月上梢头,升平殿外只有宫人提灯守卫,百里池褪去宫装,只着简单白衫外罩披帛,望着天上皎月,入秋之风不算寒凉却叫人无端萌生萧瑟之意。

她起身朝回廊走去,浅水庭莲灯曳曳,风把一池月光搅乱,那廊下站着个叫人遗弃的狼犬,好不寂寥。

留鱼未换宫装,一身月白暗金纹,玉带束腰,金冠束发,即便此刻毫无规矩的依靠廊下,也仍旧俊朗潇洒,他呆呆得望着粼粼水波,任风将额角碎发吹散。

百里池站在门廊口,看着失落失意太子殿下,十步之遥外不再踏入半步,直到留鱼朝她望过去,小声道:“小池,我饿了。”

方才她想同池边之人说许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也想过留鱼会说什么,是遭人蒙骗的愤懑,还是无可奈何的失落,等到他玩笑般的一句抱怨,才恍然从沉思中醒来。

百里池提着宫灯,缓步靠近,烛火叫风吹得明明灭灭,波澜起伏。

“我没有什么拿手好菜,想吃什么你自己去我的小厨房做。”她站在留鱼面前,叫他起身别坐在池边惊扰了鱼儿。

留鱼轻笑一声,“那我就把这一池子的鱼都捞出来,煎炒烹炸做个遍。”

“你敢动我池子里的鱼,我就把你李留鱼就地解决了。”百里池哼一声,将宫灯提到眼前,晃他的眼睛。

宫灯里的烛火映在留鱼眼中,折出鎏金般的光,他眯起眼睛,狐狸一般。

“池中的鱼儿,不也和我一样吗?”

他说着语焉不详的话,将百里池一把拉过,闷闷得将脑袋放在怀中公主的肩膀上。宫灯落在地上,烛火毋得熄灭,只有水中莲灯微弱的光随着水波荡漾。

留鱼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公主,只觉得面前这个曾经满口谎话的人儿才是这宫中最真实的存在,他曾怨恨公主的欺骗,也沉溺于她的温柔,半晌才喃喃道:“小池,我原以为会后悔那日的决定。”

百里池被他靠着,恍然间好像回到了千重山,二人在崖顶看梁州灯火,只是如今在宫墙之内,身边不过几盏莲灯明灭,“后悔来当金鳞太子了吗?”

他在公主肩膀上摇头,苦笑道:“我从来没有想当这什么金鳞太子。”言罢抬眸望着怀中人,“薛昭奉旨来迎太子归朝,可那日你我二人乔装千重山信使下山,众人皆知寨主只有两个弟子,一人因差事下山,另一人从不下山。”

留鱼顿了顿,复道:“晏临要杀信使,他因你而识破我并非信使,我师兄若是下山便难逃一死,若是不下山便是欲加之罪,祸及千重山,我别无选择。”

他抬手轻轻抚上百里池的面颊,满是爱意,“可我也有私心,”小山贼目光灼灼,“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千重山留不住你。但我没有料到你离我这样远,远到那日分别后以为此生再不能见到你。”

“我想让师兄活着,保千重山平安,也想再见你一面。”

“那你现在可后悔?”这番话叫百里池心中酸胀,怔怔出神,她曾在千重山上对小山贼百般算计,也真真假假沉溺其中,却不曾料到少年人对爱意如此赤诚天真。

留鱼苦笑,深深看着祈愿湘潭娘娘庇佑而得来的公主,他今日在殿上听那燕国使者说,草原人的姻缘是天神赐予,嗤笑不已。

神赐予的姻缘,一介凡人,要如何不自量力的去守住,想到这,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李留鱼无牵无挂,此生只愿千重山安好,百里池平安一生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不是说要让四关八州见识见识千重山斩风刀的厉害吗?”言罢,百里池自己也觉得颇为可笑,留鱼早已不是那个潇洒自如的江湖人,小山贼,他如今成了这皇城中最为拘束的金鳞太子。

“斩风刀,我留给蝉儿了。”说到这里,似乎想起那个总是咋咋唬唬的小孩儿,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蝉儿虽然年幼,但根骨极佳,练功也愿意吃苦,更有玉姨督促,将来他若有斩风刀,不会逊色于我。”

留鱼不回答,只是说着斩风刀道去向,廊下二人再清楚不过,无论是小山贼李留鱼还是小池,离开千重山后都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是金鳞太子与旧储小池殿下。

秋夜渐浓,微风转凉,一阵阵拂在二人面颊上,发丝交缠。

留鱼沉默不语,待风止才轻声问:“小池,我知道燕国人想要什么,你会遂他们愿吗?”

“阿木宝虹在千重山就就对你念念不忘,你会遂她的愿吗?”百里池不答,反问道。

他听后反而笑道:“是了,这才是小池殿下,我若是能猜中你的心思,便也不会如同今日这般,患得患失。”复而再度将公主紧紧抱在怀中,装作凶狠道:“我可不管那乌漆麻黑想干什么,什么有缘人不有缘人的,过得了我这关再说。”

百里池叫他一派胡言乱语逗笑,“人家叫乌尔阿赤,什么乌漆麻黑,我看你就是没有正形,若是下回在燕国世子面前也这样说,可就大为失态了。”

留鱼埋首在公主肩颈,意图抓住她此刻因异族郡主现身而涌起的几分恼怒爱意。

不管不顾道:“你早就是我的压寨夫人,想从小山贼手上抢人,燕国人还没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