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帝元年,金鳞太子归朝,燕国来贺。
勤政殿内,礼部尚书周显禀奏道:“启禀陛下,燕国使者已居城内驿馆,钦天监定三日后入宫朝贺。”
百里崇点头,道:“使者一路辛苦,金鳞归朝燕国遣世子郡主来贺,大郢可不能失了礼数。”
言罢,望向群臣,点出晏临,“晏临协助太子重查旧案有功,朕再命你协理接待燕国使者,可会累着啊?”
晏临拱手俯拜道:“陛下厚爱,微臣惶恐,自当尽心尽力,鞠躬尽瘁。”
“你这孩子,朕是见你前些日子帮着金鳞忙前忙后,本想好好赏你,再令休沐几日。”百里崇又对着地下有些心不在焉的留鱼道:“金鳞,你的差事也办得不错,朕这兄长雷厉风行,可这薛家一案,的确连坐过多,难免寒了忠臣之心。”
他称先帝为兄长,又宣称视先帝之女为妹妹,个中含义,众人皆知。
“如今旧案已明了,薛家不过蒙受牵连一二,你们二人便去好好协助周显料理燕国使者一事吧。”
周显忙行礼,口称惶恐:“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微臣不过辅佐殿下行事。”
百里崇笑而不言,待众人领旨后便独留归回原名的“秦游之”,如今为薛家洗清“冤屈”的薛昭,其余人等各自散去。
留鱼站在勤政殿外,望着秋衣渐浓的皇宫,对将至的燕国使者涌上一丝疑虑,自古以来朝奉之国都极为忌惮这种事情,偏偏燕国送来一双儿女。
三日后,使者入宫,史记,崇帝元年太子归朝,燕国遣史来贺。
升平殿内百里池正由入霜服侍,试衣以待燕国来客。
“殿下还是穿鹅黄色最为好看,奴婢还记得第一次在郯州见到殿下时,便是身穿一袭鹅黄裙,像个仙女似的。”入霜手上忙活不停,嘴也不闲着。
百里池此时身着月白宫装,上绣冰纹针法所制海棠花叶,暗金鎏动,一步一花影,她听着小宫女的念叨,觉得有趣:“可见公主也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的,百里家以月白为尊,生以月白为装,薨以月白裹尸。”
入霜最听不得公主说这话,“呸呸呸,公主快跺跺脚,去去晦意,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了。”
“公主,三日后燕国人就要入宫了,如若真的像公主说得那样,他们是为和亲而来,那公主...”小宫女最恨燕国人,自从知晓来意后便时时担心。
百里池望着面前锦簇的首饰,心中偏偏惦念起留鱼那仿佛无需无穷无尽般落入这里的耳坠,他仿佛真的要找到这世间最名贵最美丽的首饰献给心上的公主。
“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无论是大燕的世子还是郡主,都不能。
“说起来,太子殿下倒是好几日都不曾来升平殿,倒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入霜蹙眉,一边为百里池簪上海棠缠丝进步摇,乌黑的发间,点点红翠轻颤。
镜子前的美人轻笑,“大约是心里有愧,不敢来吧。”知晓他为薛家翻案会惹自己不快,可留鱼的性格又怎会藏污纳垢。
薛家一案,明为连坐,可到底为何惊动百里崇,多年后重审,若是只为薛昭,只为给先帝抹上一笔黑,未免太过荒谬。
薛家与千重山,与百里崇关系匪浅,留鱼初入皇城,他能查出来的只会是百里崇想让他看见的。
入霜虽不懂,以为是太子殿下又惹公主生气,便同仇敌忾道:“哼,太子殿下行事乖张,是个最不恭敬的。”
百里池笑道:“这宫中人人都觉得金鳞太子平易近人最为和善,偏你不同。”身后的小宫女摇摇头,“论和善,还是郁将军最为和善,奴婢原以为将军骁勇,下了战场一定脾气不大好,谁知上回将军来请安,那真是奴婢此生见过最为和善之人。”
“郁表哥是最为和善之人,那我是什么?”
见公主打趣,入霜撇嘴,嗔道:“殿下又打趣,这普天之下对奴婢最好的就是殿下,都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想了想,颇为不好意思,又说:“殿下还带奴婢入宫,吃那么多好吃的,奴婢在郯州想都不敢想。”
百里池轻笑,宫装累赘,她扶着入霜的手起身,道:“走罢,再迟可就误了宫宴了。”
荣庭殿外便能见宫人忙碌,鱼贯而入。
“皇兄安好,小池来得不晚吧。”
百里池行礼问安,殿上之人笑道:“不晚,快,小池快坐下,方才朕才与他们说到你,说金鳞可算是懂事知礼,不再烦扰他的姑姑。”
她抬头笑道:“是啊,宫中规矩多,慢慢得也就适应了。”言罢,入席,不去想百里崇话中深意。
大郢天子位居正位,席下一个是储君儿子,一个是公主妹妹,这样的乱七八糟,也不知史官要如何去写今日这场宴席。
对面之人便是多日未见的金鳞太子,百里池只顾着琢磨面前玲珑点心,殿上歌舞升平仿若与她无关,即便那人灼灼目光似要将这里盯出个什么花儿。
待到面前端上一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道栗子糕,百里池才忍不住嘴边一丝笑意,这才抬手去看那日渐懂事道太子殿下。
留鱼端坐在案前,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间或往她这里看一眼,直到二人对上目光才不可置信,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满是笑意,大殿之上不敢放肆,只好对面前的小公主的指了指案上点心,想告诉她,这是今日新鲜的栗子糕。
百里池拿起一块满目玲珑中最不起眼的小栗子糕,拢起袖子,轻轻咬了一口,满是香甜,正值秋日快要入冬,好时节里的栗子最为好吃。
她放下糕点,又看向留鱼,谁知太子殿下仍不满意,一脸正色,缓缓抬手,撑着下巴,食指在耳垂边点了点。
百里池叫这副作态逗笑,这哪里是日渐懂事,分明就是个贪玩好动的小山贼,可偏偏是留鱼做这些事才最为潇洒自如,他灵动得与这座歌舞升平却死气沉沉的大殿格格不入。
轻轻拨开面前的栗子糕,盘底有一对玛瑙石榴耳坠。
终于逗得公主一笑,留鱼再无挂念,这才轻快起来,不负几日里心事重重的模样。
殿上之人思虑门外的异族人,殿下之人沉醉于歌舞升平,只有他二人在殿内一来一往,仿若无人窥见。
掌事太监行至百里崇耳边小声禀报,他点头后抬手示意,门外宫人高和:“燕国来史,世子邬尔阿赤,郡主阿木宝虹觐见。”
殿上歌舞散去,一行异族服饰之人从台阶下走上,为首那二人身着草原服饰,远远望去只能见异族珠宝皮毛,身型仿若与中原人并无不同。
大燕国主是女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听闻她踩着自己父兄的尸体登上王位,不设王君之位,后宫空无一人。
邬尔阿赤与阿木宝虹是她最喜爱的儿子和女儿,一个骁勇善战一个天真烂漫,不同世人所想,骁勇善战的是郡主,另一位世子则是女皇最小的儿子,听闻幼年五识有伤,不与人亲近,反而喜欢与狼鹰为伍。
“邬尔阿赤,阿木宝虹拜见陛下。”
那二人行礼后低首不起,直到百里崇笑着道:“快快走到朕近前来,让朕看看这草原的好儿郎们。”
“陛下,邬尔阿赤是儿郎,宝虹是草原的好女儿。”抬首的郡主仍在行着燕国利益,双手交叠放于肩膀之上,只是她似乎不懂汉族语言,这才仿若天真不带冒犯地分辩道。
她身旁的世子邬尔阿赤倒是截然不同,除了行礼之后便不发一言。
听郡主口音似乎并不像一般燕国人那样不通中原语言,可她偏偏要像听不懂中原文字表意那样,俏生生得反驳。
坐在席边的百里池怔在原地,本觉得她声音极为熟悉,好似在何处遇到过,直到抬头时才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与中原皇帝玩笑的燕国郡主,当即怔住,待百里崇的笑声响起,她才惊醒,忙透过层层叠叠的宫人去看留鱼。
留鱼如同失魂之人呆呆地望着大燕郡主,片刻前的鲜活分毫不在,千百里外,隔着万重身份,本以为此生不会再见之人,如今站在大殿之上。
方才还撑着下巴与她玩笑的太子一拳紧握,蹙眉凝神,腰背紧绷,丝毫不敢妄动半分,担忧自己晃神便将那人认错。
百里池望着那曾经“威胁”自己要学弓弩,一柄短刀使得虎虎生威,单挑刀王两兄弟的“郡主”,心中百转千回。
她身边站着的邬尔阿赤倒是从未谋面,不知这异族人中到底还有多少是潜藏在那座与皇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寨中人。
留鱼竭力忍住,可藏于案牍之下握紧的拳头仍叫他肩膀颤动几分。
百里池这才发觉,留鱼回宫有多少是她不知的苦衷,他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叫人实在不忍。
她看着太子殿下缓缓凝神
口中喃喃道:“李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