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边原本繁华似锦的芍药凌落成泥,宫人们日日清扫,地上只余幽香而不见落花。
百里池为方才留鱼口中得知的玉镯之密而心乱如麻,这秘密牵扯旧案,与老师秦太傅息息相关,若不早日查明真相,只怕这镯子只会带来无穷后患。
她心中纷扰,路过太液池也无心赏花,便也没有注意到那桥上之人。
“公主步伐匆匆,这是要去哪。”来人随意行礼,站在桥上望着桥下的公主。
百里池抬头,见“拦路虎”立于桥上,他口称见过殿下,却不行君臣之礼,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薛昭官至大理寺少卿,乃“远近闻名”的酷吏,不苟言笑阴郁逼人,却生着一副玉面书生模样,百里池恍然间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常来宫中请安的书生气小哥哥,想来若是没有当年的连坐一案,他也会是皇城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
“秦大人。”百里池顿了顿,改口道:“或者就快改口叫薛大人了吧。”
薛昭嗤笑,道:“此案由太子殿下审理,小池公主倒是了如指掌。”言罢他抬眼望了望桥下站着的人,又接着问:“公主行色匆忙,是要去何处寻何人呢?”
百里池见他一副不放人的模样,问道:“怎么?大理少卿如今连这也要过问吗?”
桥上之人面不改色,“微臣自然不敢,只是怕殿下行错了道,微臣自当谏言。”还没有等百里池说话他便靠近,不无轻蔑,“公主将臣当作心中人,臣又岂能辜负公主美意。”
“放肆。”
百里池攥紧披帛,那日在太傅府的话,一传十十传百,遍京城都知道昔日放浪形骸的小池殿下如今恋慕风头无两的大理寺少卿,如今少卿本人来对峙,却叫她哑口无言。
“薛昭,我对你绝无他意,此时你我心知肚明。”
“那殿下将微臣当做什么?”薛昭走近几步,兴许是他在太液池边站了许久,百里池似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芍药花香,“百里池,我不是晏临,那般任你利用戏耍。”
“秦大人有朝一日将自己的姓拿回来再提旁人吧。”听他言语轻慢晏临,百里池只觉恼怒,又道:“我如今不是当年可以随意戏耍臣子的公主,只是一个心中有恋慕之人的可怜人罢了。”
她嗤笑,又觉得惹怒薛昭才能令自己心生快意,“怎么大理寺还要拘管这些风花雪月吗?”
薛昭面上并无起伏,只是凝神看着面前昏名在外的公主,问道:“人人皆道旧储小池殿下昏聩,可微臣看来,殿下不负百里氏之名。”
“只是微臣家长长辈年事已高,望殿下看在昔日师生缘情之上,三思而后行。”
听他提起秦太傅,百里池才按耐怒意,“你若是真为老师考虑,便不改劝我,而是谨言慎行,免得一叶障目行事偏激,害了自己也连累太傅。”
言罢就要绕过这拦路之人,却被拉住臂膀。
薛昭在她耳边轻声道:“日照碧玉,丝缕鎏金,这是薛家旧物。”
见他忽而说出这碧玉镯的秘密,百里池心中惊讶,偏头侧耳刚要反问,薛昭接着道:“殿下不必将此物物归原主,前尘往事已然消散,若是非要缅怀,只会给活着的人徒增烦忧。”
“你不想知道是谁给我这镯子的吗?”
薛昭抿唇,往日波澜不惊的眼中几番晃神,“已经不在世间的人,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
百里池未曾料想他能如此忠于如今在位之人,更觉此人可恨可怜,“难道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那人将镯子赠予殿下,想来心中极为珍视,梁州一事微臣不曾于殿下不利,便已经与此人两不相欠。”
“你倒是想得清清楚楚。”见薛昭丝毫不为所动,想必他对这各种关系已然明了,原以为他不查是不轻举妄动,原来是早有防备,百里池退后一步,与他三步之距,道:“我明白了,秦大人秉公执法克己复礼,最为公正清明,还望大人放亮眼睛,莫要信错了人。”
待薛昭走后,入霜问:“殿下,咱们今日还去太傅府吗?”百里池摇摇头,不无嘲弄:“他们早有防备,若是今日能出去,薛昭方才那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小婢女不解,殿下和少卿大人放才如同打哑谜,只好问道:“那为何秦大人不直接拦住殿下,反而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呢?”
心中同样存疑,若是当今那位便宜哥哥有意阻拦,不让自己出宫,那她必然连升平殿也踏不出半步,可偏偏薛昭用今日这番话拦住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这倒是极为有趣,看来薛昭对百里崇也并非忠心耿耿,只是不知小乙的是他究竟知晓多少。
“殿下,殿下,郁将军入宫了。”揽胜从远处快步走来,行至三米之外便按耐不住通报,百里池听闻再忍不住,笑道:“哥哥回来了,他怎么不早日传讯与我。”
言罢,提起裙摆,步伐轻快朝殿内跑去。
行至升平殿外,便见郁冲立于宫门外,许久不见,他好像清瘦了些许,又好像沉稳了不少,却一如那日未出宫时带着几箱子稀奇物件在门外等她那般。
郁冲拱手行李,定定得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妹妹,抿唇一笑,道:“微臣见过公主。”
“多日未见,哥哥沉稳许多。”百里池故作老陈,点点头,又道:“这么多年都不曾好好行李,这一趟回来倒是学会了。”
“多日未见,小池清瘦许多了。”郁冲望着当日一别,未曾好好保护的公主,本想轻拂她裙边一瓣芍药,思过几重,还是握拳身侧,待一阵微风将那瓣无意落在绸裙的花儿带落于地。
百里池见表哥完好归来心中喜悦,上下看着面前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问道:“自那日分别后哥哥为何会去隋州?那日如此惊险,如何...?”
她话没有说完,郁冲摇头,“那日情况危急,我原也以为走不出围困,可谁知你走后他们竟没有追杀,我体力不支不省人事后再醒来,便已经在隋州知府。”
百里池蹙眉,“看来当日我想错了,他们的目的不是你我,那会是谁?苦心积虑冒着刺杀皇室的危险?”想到这里,她竟生出难以置信的念头,“难不成是为小乙?”
“细想那日,我们的几乎没有人马折损,若他们没有达目的又怎会善罢甘休。”郁冲却肯定了这个念头,“李小乙身负边军刀法,一身武艺却只当个殿前司班值,这前后都难以说通。”
郁表哥并不知晓小乙玉镯之事,冒然告知兴许会给表哥带来祸事,她又问道:“哥哥可知晓秦游之此人?”
郁冲听到这个名字挑眉诧异,“我与秦游之还算是幼时旧实,他也曾在我父亲门下学过几招,算来也是半个同门,只不过家门生变,可惜了一个少年英才。”
不过近年来秦游之道名声不小,他又道:“好在他勤奋刻苦,如今也算是事有所成吧。”言罢,好似在回想幼时与这个缘分浅薄的同门学武的日子。
百里池点头,又问:“那哥哥记得当年薛家生变,薛昭可有其他兄弟?”
想到这里,郁冲甚是难以启齿,惋惜道:“旁人只怕不知,可当年是我父亲门下将士抄家封府衙,薛家夫人有孕已久,惊吓之中,孩子与大人都没有留下,薛大人本不愿签下认罪书,夫人一去,他也了无生愿,一同跟着去了。”
听罢百里池如同身坠冰窟,旁人只道薛家除秦游之外再无后人,旁人只道薛家夫人与腹中孩儿一同殒命,可若是这孩子没有死,甚至一个长于宫中,一个长于边疆。
“小池,小池?”郁冲见公主呆愣,只当她为听闻薛家一案而惊心,不无惋惜道:“虽贪官污吏罪孽深重,可薛家只是在其中牵连一二,阖府查封...”
他话没有说完,可其中之意百里池已然知晓,父皇铁血手腕,当年斩草除根不留情面,只为杀一儆百,实非仁君所为。
原来那日梁府内薛昭手下留情是因为看见这只镯子,小乙的镯子,薛小乙的镯子。
如若留鱼师兄也是薛家儿,又为何流落千重山?这千百里外的边疆山寨竟与皇城有这样千丝万缕的干系,如此想来,百里崇为了将留鱼藏在千重山做了多少部署,可见一斑。
郁冲想起今日前来是为传讯,道:“小池,我今日来还有一事,燕国来贺,世子与郡主通往,人马已近,想来不过半月内便要入城。”
“燕国人真有意思,朝贺之国遣来的都是最不受宠的子女,生怕有去无回,偏偏他们到好,凑了一对人中龙凤。”百里池轻抚腕间玉镯,猜到燕国人打得什么主意,便回道:“他们来啊,是想带走一个百里氏。”
“小池的意思是,他们是为和亲而来?那为何是一儿一女?”郁冲听闻燕国意图和亲,嗤之以鼻,又怕如今失势的百里池成为和亲棋子。
百里池不为所动,“那就要看他们的本事能带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