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缘何在此？”晏临入宫卸甲，如今身在文职，随身不离的惊风也未在手中，臂膀一侧已然暗红，而他却毫无在意。
留鱼从梁上纵身一跃，落在他二人身边，“小姑姑，你瞧我带了什么 ？”说着从怀中拿出牛皮纸包，一伸手，愣是直直得递到了百里池脸前。
本想好好说说他这大门不走偏要行于梁上的臭毛病，却叫这忽然一堵不知所措，她接过牛皮纸，一阵香气袭来，“栗子糕？”
“不错，我可等了许久呢，阿满打听过，说这是帝都最好吃的栗子糕，从校场下来后我就马上去等着。”见人猜对，留鱼来了兴致，又接着道：“阿满也打听过，小池公主最爱栗子糕，小时候啊曾经有一次…”
“阿满倒是什么都知道，他倒也什么都敢打听。”瞧这这厮又要拿她作乐，幼年闹的笑话此时再拿来说，百里池打断了话，又道：“你从校场回来就去市集，这般行事作风小心有本参奏。”
留鱼最听不得她说教，好好的小姑娘回了宫，满口大道理，就跟…就跟她边上这根碍事的木头似的，“这世道难道太子还不能吃口栗子糕了吗？”
他说着说着就往这边靠过来，一时间竟比晏临站的离她更近。
百里池被他一通胡说八道逗笑，手上栗子糕余温仍在，身边少年人疾行后的喘息在耳边吹过，她这才反应过来二人有多近。
留鱼仍是往她这边靠，严严实实遮住与自己相比娇小玲珑的公主。
“你贯会如此。”
她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进殿内，身后跟着个小尾巴，鬼使神差间百里池回头一望，原本立于廊檐下的晏临已经不见，台阶上一滴暗红刺痛落入眼中，她脚步顿了顿，复又往里头走了。
“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栗子糕？”
留鱼方才听闻这边动响，马不停蹄赶来，此刻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缘由，向来深思敏捷的他此时手握栗子糕支支吾吾。
百里池见状也知晓定然是那阿满通风报信，这会儿主仆二人赶来，一个看门放哨，一个爬墙拉弓。
“便是为了这栗子糕又怎样呢。”他索性凑在边上，将手中糕点放在文牍边，伸手轻轻贴在了咫尺间姑娘的耳边。
耳边一阵微凉，百里池下意识摸向耳朵，覆在了那只温柔小心的少年人掌外。
慌乱间她握住那只作乱的手，留鱼顺着力气将手心摊开落在二人之间，一双鎏光明珠耳坠熠熠。
“他们说卿华阁匠人手艺举世无双，比起宫中也分毫不差，只是一物难求，若是要阁主亲制，更是不容易。”留鱼拿起耳坠，轻轻比对，倏尔一笑“确实好看。”
“你日日离了校场，是去卿华阁了。”
留鱼没有答她，握着一双耳坠放在她手边，“太傅说得没错，三顾茅庐的的确确有用。”
当日家宴金鳞太子所求不过一对南海明珠，现下这对珠子却在小池殿下手边，阿满退离大殿，遣走了一众侍人，明珠本无奇，奇得是工匠大家所制，太子殿下亲自前前后后跑了不知几次才得来这对耳坠。
要说那阁主也是奇怪，从商之人消息之灵通何等重要，他定然明白这个日日来烦扰自己的少年人是谁，却偏偏搓磨多次才答应，太子殿下也真的任由差遣任劳任怨。
“这是阁主的手笔，你去找他了。”百里池抬眼望着面前一对明珠，想起母后生前最爱这位避世阁主的技艺，每每得此物便要赏玩许久。
留鱼点头，道：“我知晓你喜欢此人技艺，虽鲜少出手，可只要心诚，总是能得他一诺。”
眼见百里池面上笑容不及殿外，留鱼只当她不喜这对明珠耳坠，便道：“小池若是不喜欢，我再去寻，这世上总有其他能工巧匠，只一对耳坠罢了，定能让你欢喜。”
“不必了。”
留鱼本要起身，听闻又回神望她，百里池摇摇头，“我很喜欢。”将案牍之上的耳坠拿起，缠丝精细入微，母后说阁主缠丝绕举世无双，幼时不曾好好观赏，今日却因留鱼得以复见这手笔。
“我瞧着也觉得甚好，原本还想着若是卿华阁也不入小池的眼睛，那我可得好好琢磨这大郢还有谁能制宝，若是大郢没有，那我就想办法去燕国找，若是燕国也没有，那便去琉球。”
“若是他们不肯做呢？”戴上明珠耳坠的小公主面若桃花，她偏头一问，珠儿轻晃，留鱼只觉心中一动，呆楞片刻道：“那就抢，你不是说我是小山贼吗？”
百里池轻笑，问道：“不是要三顾茅庐吗？”
小山贼明知于理不合却不知怎样辩解，难得哑口无言，只好左顾右盼，眼见一只碧玉镯，觉得甚是熟悉，心中一番思索觉得颇为差异，道：“这只玉镯，瞧着颇为眼熟。”
他无心一语却激起百里池早已埋在心中的疑虑，“哦？那你倒是说说从何处觉得眼熟。”
留鱼凑近，蹙眉片刻后道：“倒是与我师兄的宝贝极为一致，师兄对身外之物无甚兴趣，寨中珍宝无数也不见千重山李吟泊驻足片刻，只这一只镯子宝贝得很。”
“想必此物珍贵之处不在其本身，而是赠物之人对他意义非凡。”百里池将镯子从腕间褪下，放在留鱼手心，他细细过目后肯定道：“没错。”说着将镯子对准日光，原本碧玉水色经由日光照射，竟然缓缓漾着金丝。
留鱼将镯子交还，道：“我自小在千重山长大，见过不少奇珍异宝，师兄的这只镯子的确不是俗物，想不到今日在小池这里又能见到，想来宫中不同民间，再好的珍宝也不见的稀奇。”
百里池抿唇，这只玉镯即便在宫中也并非凡品，小乙一个殿前司班值又怎会获此奇物，当日在千重山初见李吟泊时晃神间误以为见到小乙，这世间竟有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相貌却极为相似之人，想到这里她问：“你师兄可有兄弟姊妹？”
留鱼摇摇头，“师兄与我一样，自小跟随寨主长大，除此外便无所依，可惜师兄自小身体孱弱不能习武，不然怎样也要强过我许多。”
这二人，身为千重山寨主亲传子弟却身体孱弱空无武艺，另一人使一手不俗的边军刀法却只当了个殿前司小班值，面貌相似又有玉镯为证，种种蛛丝马迹相连，百里池只觉这隔着千山万水的皇宫与千重山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薛昭见此镯甚为失态，他少年失意，满怀洗脱家族冤情之志，若问还有什么能让这冷面阎罗动容，也只能是当年那件连作案的局中人。
留鱼见百里池不言语，不知今日鲁莽前来是否让她烦忧，又想到自己方才见那监察史站在殿外气急之下挽弓伤人，他抿抿唇，轻声问道：“你可是生我的气了。”
百里池见他不负方才霸道的模样，定是心虚，也不回答只是反问道：“那你且说说我是因何儿生气。”
只要还愿意理他就不算生气，留鱼十分清楚，因而又放肆几分，“定是因为今日这对耳坠不入小池的眼，寻常人家娘子尚且因此嗔怒几番，更何况是小池殿下。”
“是，我是不喜这对耳坠，既如此，你拿回去便可。”说着便要将其物归原主，留鱼见好就收，扬声一笑，“此物已然送与小池殿下，若是不喜欢，随意处置便可。”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便是随你的愿，将它们送去我这大殿屋檐之上，日后你若再犯，就叫它们在檐上与你作伴。”百里池作势要将耳坠抛出窗外，留鱼担心她磕碰桌脚，要伸手去护。
谁料想二人碰落文牍，叮咣落了一地，耳坠落入期间。
口中说着要将其抛出屋外，如今落在地上又颇觉焦急，百里池急忙去捡，刚落在玉珠之上便有另一只手覆在手背。
留鱼习武，平日取物便是带着几分气力，方才又叫文牍扰乱心神，这无心一握，竟是将百里池的手牢牢握住。
二人在千重山上并无逾矩之举，回到宫中却几番肌肤之亲，可这几番肌肤之亲不是二人剑拔弩张，便是留鱼气恼之下有意为之，再过旖旎也烟消云散。
此时双手交叠，却叫留鱼心神漾漾，他自小练刀手劲不小，公主千金，生怕自己唐突，即刻泄力不叫自己伤到小池。
百里池握着耳坠忙将手背在身后，本想呵斥这没有礼数的小山贼几句，又想起比这更没有礼数的事他也不是没有做过，还那般折辱于自己，一时间羞恼悔恨涌上心头，面上红云阵起，玉眸含雾。
留鱼见小公主这番情态，又是恼怒自己不知轻重，又是意动心猿，“我不是有意要握你的手，小池，没有握疼你吧。”
百里池蹙眉不语，也不望他，只摇摇头，将背在身后的手握地紧些，仿若这样便能叫这个登徒子听不进胸见雷鼓般的动静。
见他还想说些什么，生怕下一句又是什么惊天之语，百里池忙道：“我没事，你若是无事便快些离开，日日往我这里跑，像什么样子。”
留鱼物已送到，人也赶离，此行不虚，心中甚是满意，点点头道：“宫中事务繁忙，金鳞初至，一应事务还望小池殿下相助。”
言罢唤来阿满将这满地文牍一齐理好，嘴角止不住笑意，一主一仆不无得意离去。
手心一阵痛意涌上，百里池才惊觉背在身后的手中，一对明珠交叠，握于手心力道之大，十指连心，刺痛直达心间才有所察觉。
留鱼对她毫无保留，她却不曾告知这碧玉镯的原主是何人。
千重山与皇宫，与旧年那装连作案缠缠绕绕，叫她心中惊乱，为自己的猜测而晃神。
薛昭对父皇满心恨意，对当年之事执念颇深，却对这只镯子无可奈何，身为局中之人，唯有无情无义才能看破障壁，只是又有几人能做到断情无爱，甘作棋子。
“入霜，备马车，去太傅府。”百里池将耳坠收入盒中，又取一盒盛入碧玉镯。
既然这是薛家的东西，就当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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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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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