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殿前司的旧文牍叫人搬走以后,太子殿下便没法常来升平殿,连带着这儿都冷清不少,恍然间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无人关心这偏僻幽静的地方。
入霜忙前忙后的将往日的旧衣拿出来,好好整理着,竟不知堂堂公主殿下连衣物都积压许久,无人收拾,“殿下,这些江南来的布料蚕丝可不能都压在箱底,这一压可就压坏了。”说着咕咕哝哝的摊平手中一件烟紫的衣裙,很是心疼。
“我又不知这些,搬来这儿住着,许多东西就随意放着,也不曾打开过箱子。”百里池靠着小窗,看着小宫女麻利的忙活着。
“那总得有个什么人来管管吧,殿下是公主,这些事情本就不用自己做的。”
“是我自己不喜欢,我这殿内统共也没几个人,揽胜自小与我一起长大,可他不是个会收拾女孩子家物什的,便一直搁置着。”
“现在有人帮殿下管着了。”入霜回头看她一眼,颇为无奈的摇摇头。
“入霜姐姐天生就是一把好手。”
谁人让这位小公主如此调笑也遭不住的,忙着收拾东西的小宫女无奈道:“殿下惯会如此,奴婢也是没办法,谁叫殿下一句话就让人死心塌地呢。”
窗外春色正浓,隐隐可见一丝夏意,有鸟雀啼鸣,一只白鸽落在檐上,等百里池伸出手才飞落在台前,解开鸽子脚边的绳子,望着纸上的字迹。
入霜惊奇的看着这只鸽子,好奇道:“这是殿下养的鸽子?”
“是,也不是。”
“到底是不是殿下啊?”
她既然做这些事没有特意避开小宫女,便答道:“我小时候母亲去的早,不疑哥哥常来看我,后来长大了,他便不能常来了。”百里池靠着小几,手轻轻摸着那只鸽儿,“郁家是武将,武将人家没有不会养鸽子的,哥哥怕我一人孤单,一日悄悄藏了只鸽儿入宫,教它认路。”
“这是郁将军养的的鸽子啊?”入霜放下手中折腾了一晌午的衣裙,几步走进,蹲在百里池脚边,靠近看那只养的羽毛发亮的信鸽,看样子养着它的人,甚至珍爱它,“殿下,我也能摸一摸吗?”
百里池笑着点点头,小宫女小心翼翼的拿一只手指头碰了碰鸽子的小脑袋,又摸了摸它的尾羽,傻乎乎笑开了。
“摸只鸽子也这么高兴吗?”
“这是郁将军的鸽子呀,殿下你是不知道,我们梁州人有多…”
“好啦好啦我知道。”百里池向来知道她谈及郁冲定能说上许久。
被打断的小宫女也不恼,眼巴巴瞧这那只小白鸽,问道:“殿下,那它有名字吗?”
“我没有问过,不过想来是有的。”
入霜“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等他回来了,你自己问。”说完这话百里池起身,去内殿喂鸽子了,留下一个小宫女傻傻站在原地。
“自己,自己问?是问郁将军吗?”入霜忽而涨红了脸,不自觉笑出声,又觉得羞恼,小声道:“殿下又拿我开玩笑。”
内殿小柜中有专用于喂养鸽子的杂粮,百里池取出些放在手心,小鸽子便低下头轻轻啄她的手心。
想起方才字条上所书,果然不出所料,燕国来的郡主世子势必有一人要留在帝都,又或是多带一人离开帝都。
那就要看看,燕国世子有没有本事带她走了。
已经将手心中杂粮吃完的小鸽子仍一下下点着她的手心,直到有些发痒,百里池才回过神来,又添了些许,对着小鸽子道:“不疑哥哥把你养的这么能吃,倒是不怕你飞不起来。”
小鸽子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这里的粮食要比边疆塞外好得多,只顾着埋头叼啄。
“殿下呢?”
外面似是有人询问,百里池回头听着入霜回答道:“殿下在里头呢。”
揽胜点点头就往内殿去,手上捧着个梨花木盒,十分精致,道:“殿下,秦大人派人送来的。”
百里池接过盒子,一只碧玉镯呈在当中。
她浅浅一笑,道:“薛昭确实聪明,这个镯子在谁那里都不能在他那儿,若是真拿着这个去四处探访,我倒是怀疑高看了他。”
“殿下不是将镯子借给他,令他十日后再还吗?”
“当年的事情薛昭要是能查早就查的清清白白了,只是此事颇为棘手,偏偏他的身份特殊,若是插手,你猜我的皇兄会怎样想?”
“可与镯子有什么关系?”
“这个镯子是小乙给我的,小乙说是他娘亲留给他的。”百里池拿起梨木盒中的手镯,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又道:“我以前从未想过小乙为何会边军功夫,只觉得是有人教他,却不知功夫的确有人教,只是不在帝都,在边疆。”
揽胜颇为吃惊,睁大了眼睛问道:“殿下是说,小乙是从边塞之地来的?”
“我曾觉得这世上不乏长相相似之人,并以此当作借口慰藉自己,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觉得像,便是了,总拿巧合骗自己,终归不长久。”百里池将镯子戴回手上,又道:“我在千重山,见到了与小乙长得极为相似之人,与他一般大,却因身体不好不能习武。”
“殿下是说,小乙或有兄弟在千重山,那他也是千重山来的吗?”
“无论是不是,他身份想必不简单,能让薛昭多次失态,连杀我都顾不上了。”
揽胜皱眉,没有料到当年殿下无心之间救下的小班直竟牵扯出这许多密事,心中担心,便道:“殿下可是要追查此事?”
百里池摇摇头,“薛昭将镯子还给我就证明他不会追查,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打草惊蛇之事他不做,我也不会去做。”
忽而她又苦笑一声,看着腕上一只碧玉镯,“小乙说要保护我,却是没有食言。”
“只是我…”她话没有说完,揽胜懂了意思,接道:“殿下,小乙若是知道,定也是高兴的。”
百里池没有应答,却觉得极为讽刺。
“殿下,小晏大人来了,在殿外求见。”外头的入霜听见动响去瞧了,才见是晏临,便连忙来禀报。
“他来了?”
揽胜看着公主难辨喜怒的脸色,一时间竟看不出晏大人来见,她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那位昔日将一切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殿下到底是不见了。
往日小晏大人来升平殿,她没有一次不是开心的,也是唏嘘。
“微臣见过殿下。”
晏临一身绛红官服,仙鹤展翅,玉冠束发,仍旧是俊朗非凡,听闻这些日子媒婆踏破了小晏大人家的门,想来多年前那桩风月事在如今帝都贵女心中,早已烟消云散,毕竟小池殿下左右是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殿前司的文牍已经全数移交了,无一本落下。”
听见这样公事公办的一句话,多日来的相思苦闷,郁郁不平久不得散,此刻更是翻腾汹涌,晏临抬头望去,小公主未佩珠钗,端的是清丽动人,与从前千千万万次相见并无不同。
此刻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好似再无从前情谊一般。
“微臣知晓,只是臣近日来,不是为了此事。”
“那晏大人所为何事?”
晏临看了看周围的宫人,拱手道:“还请殿下禀退众人。”
“晏大人这般是为何?我倒不知你有什么话是要单独与我说的。”百里池仍是不露喜怒,却应了他的话,“都下去吧。”
待宫人们退下之后,偌大的升平殿,便只有他们二人,一高一低,一上一下的站着。
公主不开口问,他便只能先说:“殿下前几日可是去了秦太傅府上。”
“是。”
“殿下因何而去?“
百里池叫他这话问的发笑,“我为何不能去?”
“微臣没有说不能去,可殿下知道自己不能去。”
她这才明白方才晏临话中之意,若说此时在宫中对谁都有所防备,可对晏临终究是做不到撇的一干二净,因而会因为他的话而恼怒,而负气。
为何不能去,这句反问倒更像是耍脾气了。
百里池看着那一身红衣意气风发的御史台大人,不无恼怒的问:“这又与你何干?我去探望老师也是罪过吗?”
“殿下若真的只是去探望太傅大人那便没有任何不好,只是并非如此,不是吗?”晏临见她终于显露过往些许小池殿下的样子,心中静湖一阵潋滟。
“秦太傅二朝元老,殿下与他来往,朝中之人如何能不知其中之意,有了这份心思便是踏入险局,当今陛下从来都不是个屈居他人之下的宗室子。”
“小池,我担心你。”
他知道公主心中的不甘,却不知为何离宫数月再度相见时那鲜妍逼人的小池殿下变得如此陌生,这让他不解,更让他心慌,好似一切脱离的掌控。
台阶下站着的少年忽然上前一步,他身量本就高,不同于帝都贵公子,从小习箭射更是颇为强壮。
百里池叫他忽然一靠近惊着了神,本能后仰却踏错台阶,就要向后倒去,晏临长臂一览,将她半抱在怀中,旋身立于原地。
一阵沁香袭来,恍然间想起了当初在千重山相遇之时,小公主孤立无援,叫他攥着手腕质问的模样。
即便此时,他也难以按耐,只想问问过往的亲密不舍为何如今只当不在,明明当初是公主殿下的选择,是她在大殿之上说“丞相家的容清哥哥最好看,我便要他”。
相伴数年屡屡交付真心,就算是石头也有了心,更何况他晏容清早就沦入柔情之中,为何待他认清自己时将他弃之如敝屣,再不理睬。
如此这般陷入怒意,气她三心二意,气她随意丢弃真心。
“晏容清,你要干什么!”百里池被他半揽在怀里,脸靠着结实的胸膛,自然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响,少年的心,跳的很快很快。
“殿下不再叫臣容清哥哥了吗?”晏临低下头,附在她耳边问道,“当初在梁州,臣问过殿下,可那时小池跑得和兔子一样,没有回答。”
晏临定是疯了,话中一会儿是臣,一会儿是殿下,一会儿又是小池,光天化日之下百里池不愿与他纠缠,可又挣脱不开,只好道:“容清哥哥,放开我。”
如愿以偿之人低笑一声,“不行。”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保护你。”
晏临双手将她完完全全抱在怀里,“我要保护小池,不论你要干什么。”
百里池身体一僵,反问道:“你知道了?”
少年在她脖颈间点头,“满帝都的人都知道了,小池殿下的心上人是大理寺卿,秦游之。”
晏临抬手抚着她脑后的头发,“小池,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帮你。”
“你不能帮我,你是丞相的儿子,当今陛下眼前的红人,晏临,你姓晏。”
“在殿下把我选走的那一刻,我就走不了了。”他埋首于小公主的肩,与往日冰山似得作风大相径庭。
“是我心甘情愿。”
忽而一阵唳风袭来,晏临只顾护着怀中公主,侧身挡过,利刃擦过,霎时间手臂火辣烧疼,他微眯双眼,怒气升腾,在这帝都之中,还没有人能在他晏容清面前搬弄箭射。
百里池大惊,宫中竟有人随意袭人,还是在这升平殿中,眼见晏临用于箭术的手臂受伤,担心之中拉过他的手臂查看之时,一人握弓半跪于屋檐之上,仍保持着方才惊天一箭的姿势。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像是刚从骑射校场上回来,一双狐狸眼不带半分笑意,却扬唇道:“原来是晏大人,孤当是什么刺客,方才一箭,多有得罪。”
打起来!打起来!
小池殿下今天也在修罗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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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