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放着个熏香小炉,雕刻的破位精致,百里池自上了马车便一直盯着瞧,腻了便又去盯袅袅香烟。
身边无人,她便任由自己出神。
腕子上没了那个碧玉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或许也不曾意识到原来早已习惯了这个镯子,自带上它的那一天到现在,也快要半年了。
这半年,来来去去,人也好,事也罢,变幻莫测。
这条路是回宫的路,也是开始的路,今日探访老师一事想必众人皆知,世人不知为何缘由,只当是师生之谊,又或是心有私,为寻檀郎,为的是那位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卿。
原来传闻那嚣张跋扈的小公主在大殿上与新帝所言,心有所属,只可惜一人有心,一人无情,本以为那人是陪伴多年的小晏大人,没想到天家儿女,始终多情也无情。
皇家贵胄的马车甚是豪华精致,有人忍不住与身边同伴小声道:“你可知里头坐的是何人?”
他的同伴撇嘴答道:“当然知道,小池公主啊,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那你知不知道殿下今日出宫是为了什么?”
“听闻是去探望秦太傅了,看这马车来的方向,的确不错。”谁料那起头的人,神秘的摇摇头,眼中很是得意,“你还真信了啊,去看老师不假,可你知道那太傅府中,还有谁吗?”
同伴皱眉,“还有谁,秦太傅就一个外孙,自然是和那位大理寺卿,秦游之秦大人住在一起啊。”
言罢忽然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看着伙伴,手上的活计也不做了,“不能够吧?那秦大人是什么人物啊,雷厉风行,手段狠辣,那小公主能降住他?”
言尽于此,眼中都是不光彩的神色,两人笑得颇为隐晦,天家的宫闺秘事,向来惹人闲谈,更何况是这样一位传闻美若天仙,多情无情的公主,和一位心狠手辣,扶摇直上的酷吏大人。
揽胜靠近车厢,轻轻撩起小帘,低声道:“殿下,确有人在闲谈此事。”
百里池没有回答他,只低低的应了一声。
消息是揽胜着人假扮百姓混入茶楼听来的,也没什么人敢就此明目张胆谈论这些,即便不畏惧那位孤女公主,也不得不掂量那位威名在外的大理寺卿。
马车要回宫,必得经过神武门,神武门是殿前司的地儿,因而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遇着如今接管殿前司的太子殿下,那个日日寻借口往升平殿跑的金鳞太子。
“殿下,到了。”
一路摇摇晃晃的百里池回过神来,弯腰就要下马车时,又听揽胜道:“太子殿下也在。”
她来不及抬起头往神武门下看,便见一只手伸到了眼下。
“小姑姑一路上辛苦了,让我来吧。”
留鱼话中带笑,扬着嘴角,白衣金冠的样子,确实好看的不行,风把他未束好的几缕发丝拂起,飘飘扬扬。
太子殿下接管殿前司,因而他出现在此并无什么不对,也只有阿满知道,殿下已经在这儿等了许久,望着宫门外,也不知是想着外面,还是外面的人。
百里池望着面前一只手,犹豫片刻,还是握了上去。
留鱼不甚在意她方才的犹豫,稳稳的握着公主的手,将她带下了马车,却不放开,仍旧交握着不动。
宫人们都低着头,好似这般就没有人知道他们二人在做什么了。
“秦太傅可还安好?”
百里池望了他一眼,不想这个消息传的如此之快,点头道:“还好。”
“秦大人可还安好?”
秦家就两位大人,除了太傅,便是他了。
“安好。”
“那你不问问我,我好不好吗?”
留鱼握着她的手,攥的紧紧的,走过神武门长长的宫道,在檐廊下问她,“不问问我吗?”
“太子殿下身居宫中,未曾听说身体有何不适,为何要问?”
“呵。”
方才就知道,他笑着递出手来,那笑意不达眼底,此刻说出心中之言,更是没了半分掩,“你就不想和我说什么吗?”
百里池只盯着殿前司门口那株桃树,答道:“那金鳞太子希望我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与百里金鳞无话可说,那李留鱼呢,对他也没有话要说吗?”
留鱼靠过来,低下头,紧紧盯着满口谎话的公主。
“小山贼不在这儿,他想知道什么叫他自己来问。”
留鱼握着她的肩膀,丝绸很薄,掌下温热的触感扰人心神,可此刻的他如同深处隆冬,毫无暖意,“你的口中有一句真话吗?那日升平殿我问你心上人是谁?你所言何人,今日再说一次。”
“原来今日在这里等着我,为的是这件事。”百里池轻笑一声,肩膀微动。试图从掌控之中挣脱分毫。
“公主殿下的心上人是谁?”
“为何今日再问?”
“是谁?”
“为何?”
他二人停在殿前司桃花树下,此时花期已过,只余满树翠绿。
百里池想到以前小时候闹着非要将这株桃树移到殿前司,晏临告诉她,有些东西换了地方,不一定能活,你的桃树也是。
她偏偏不信,如今这棵桃树已经开了几年的花了,都说人挪活树挪死,可见这世间许多事并非如此。
“看来金鳞太子归朝不久,手段倒是学得十成十,想来我今日何事出宫,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是全在掌控之中了。“
留鱼闻言,知她讥讽,也只是放下了握着她肩膀的手,执拗的问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看不透公主心里在想什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觉得那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我若觉得是假的呢?”他手握成拳,心中不定。
百里池弯唇,眉间荡开笑意,煞是温柔,“那只能是假话。”
“你一直在骗我对吗?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谎话?”留鱼面无表情,竟看不出喜怒,“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那个从天而降的小仙女,此刻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拉入怀中。
“小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百里池低着头,闭上了眼,终是明白与薛昭对弈,他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嘲笑讥弄于她对那段不应留存记忆的徘徊。
殿前司的人都留在了外面,静的出奇,除了风儿扰乱一树安宁。
“是。”
她抬起头,对着那位浑身上下满是刺的少年道。
“呵。”留鱼先是一声自嘲,而后忽然不再控制,笑出了泪,“所以你才对我好。”
“所以你才会对一个小山贼,对一个籍籍无名,落魄潦倒的小山贼那么好。”他笑得太落寞,笑得太难以自已,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了似的,一把拉过高高在上,即便现在说出弥天大谎的小公主,紧紧抱在怀里。
“是秦游之告诉我的,我不信,才非要在这里问你。”
闻言百里池一愣,原本以为他得知今日城内所传的风言风语,才会在此质问,这也正是为何会拿“心上人”,旧事重提。
没有料到,竟然是这样。
她有些后悔,明明当初只是猜测,而这猜测太过荒谬无理,直到遇见晏临才确认心中所想,却非要在这里告诉他,一个千言万语都解释不清的“是”字。
“那你现在可是知道了,问到了便松开我吧。”
留鱼将她抱在怀中,看着地上二人交融的影子,摇摇头,“小池,你不喜欢李留鱼。”
“那会喜欢百里金鳞吗?”
少年的手臂孔武有力,却不敢勒疼她,方才那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彻底打乱了原本寂静无波的心,如同树影斑驳,叫风吹散。
百里池定定的告诉他:“留鱼,我对你说的话,是真话。”
“哪一句?”语气里带着慌乱,带着着急。
“每一句。”
言罢,挣脱了少年有些怔愣而松开的怀抱,向殿前司外走去,门外等着的揽胜,定是着急很久了。
留下一人心如雷鼓,乱的难以控制。
百里池站在宫墙下,仍然叫方才一句问话搅得不能平静。
小山贼将她抱在怀里,满身是桃花熏香,也不知如今过了季,他是怎么着人弄来,又是怎么忍耐着用女孩子才喜欢的桃花香,也只有这样笨拙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笨拙的话来。
才看不出来她一直都喜欢千重山那个将一把斩风刀使得肆意潇洒,满口胡言乱语爱占便宜的小山贼。
有风拂过,却无桃花香,花期已过,如同有些话过了时机,便说不了了。
“殿下可是要回去了?”揽胜走到身边问道。
“嗯。”
一墙之隔内,留鱼唇边一抹苦笑,他不懂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真的,又带着几分假意。
“阿满,你说我是不是自讨苦吃?”
小太监阿满见着公主独自离去,进了殿前司才见自家太子殿下像只落汤鸡似的站在里边,他也说不清为何觉得殿下像落汤鸡,毕竟这会儿并未下雨。
“奴才没懂殿下的话,不过殿下觉得是就应该是吧。”
留鱼看了小太监一眼,道:“你怎么说话和她一样?”
“啊?”阿满觉得每一次太子殿下见过小池公主后都有些神智不清,这次也是。
“谁叫我就是这样的人呢?自讨苦吃便自讨苦吃,即便是苦的,有朝一日我也要将它变成甜的。”
留鱼看了眼满树郁郁葱葱的桃树,走进瞧它,又伸手摸了摸树干,靠在了上面,仰头透过枝桠看天上的光。
太子-并没有看破一切-殿下:“她叫我留鱼,肯定是不爱我了555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