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来做什么?”
下朝归来的大理寺少卿,不,如今应当为大理寺卿,正三品,“秦游之”年少有为,仅二十六就成了九卿之一,加之过往年仨少时家族的是是非非,倒是有不少民间传言,无不称赞其人虽狠戾无常,倒也是难得一见的栋梁之才。
百里池望着蹙着眉走来的“秦大人”,并没有计较他礼数全无,道:“秦大人如今可真是皇兄面前的红人,都快晌午了才回来,险些没有见着。”
薛昭眉间疑惑不减,一身梧竹绿留仙裙的小公主站在梨花树下,美的不似凡人,只是他却无心赏景,一眼就见那只碧绿玉镯垂在美人皓腕间,恭敬道:“微臣以为殿下此行是为外祖父。”
“的确如此”,百里池点头,“我听说这阵子老师身体欠佳,便带了些药材,虽称不上绝顶,倒也难寻。”
“那殿下?”薛昭示意,如今人也见着了,下一步也不必多留。
树下站着的小公主小声一哼,“秦大人不必如此,我也没有非要在你家用午膳。”这话说的,与方才端庄华贵的小公主不同,眼角眉梢都是小女儿情态。
“殿下若是想留下用午膳,微臣自当早做准备。”
“怎么?你家的饭,我吃不得?”
“微臣并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一来一去间,百里池已经站在薛昭跟前,小公主到他胸口,像是比在郯州时长高了些。
看来今日,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他无奈一笑,做的颇有真情实意,“公主殿下驾临,怎么着也得备上一桌好菜好酒,微臣家中只有外祖父,平日用膳也以清淡朴素为主,实在是怕殿下吃不惯。”
“我吃不吃的惯,你又怎么知晓?”
府中仆役不多,一年中登府之任屈指可数,更何况是公主殿下这样尊贵的人,因而众人虽然手上做着事儿,眼睛却忍不住往庭中飘。
说来也是奇怪,这扬名帝都的跋扈小公主却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可理喻,今日登门探望老师,带了不少名贵药材,遇见他们家少爷,也不像是在朝堂上你死我活的样子。
秦太傅在朝堂上这许多年,跟前两个年轻人的小模样早就看得一清二楚,这二人怕是全然不似表面一般,过节只多不少。
殿下方才那句话,早早点明今日所来另一个缘由。
为寻檀郎。
宫中传的沸沸扬扬,小池殿下在家宴之上与新帝“针锋相对”,为的可不就是那位“檀郎”。
薛昭心中不耐,也懒得周旋,如若是在宫中,倒是乐意与这位公主殿下演上几个来回,只是在家中,在外祖父面前,实在不愿,也惫于口是心非。
他道:“留不留下是殿下的事,微臣告退,您自便。”
言罢抬眼看向百里池。
方才那话说的无理,怕是要挨外祖父的训斥,可那骄纵跋扈的小池殿下却面不改色,仿若未闻,她轻笑一声,道:“秦大人所言极是,留不留下是我的事,即便大人不欢迎我,不乐意与我一桌用膳,我也是留得的。”
不知这又是什么把戏,薛昭低头,拱手一礼,垂首间嘴角一抹嘲讽,只叫那小公主瞧见。
“微臣自当恭迎。”
“你放心,我倒不会再做如此强人所难之事,等有一日你心甘情愿宴请,我再来也不迟。”百里池拂袖,将带着镯子的手背在身后。
“老师,那今日我便先离开了,得空再来探望。”言罢,朝着一脸思索不解,又带着些不可思议的秦太傅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的昂首挺胸,两手都背在身后,摇摇晃晃的。
站在原地的人将那镯子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留步,微臣且送送您。”
薛昭几步上前,与她并行,又不动声色落后半步,无人察觉间开口道:“小池殿下今日来究竟所谓何事?”
不等百里池开口,他又道:“你我二人,大可不必装模作样。”丰神俊朗的青年神情略显倨傲,只顾走自己的路。
偏偏那错身一步的公主殿下不遂他愿,也只顾走自己的路,反问道:“你觉得我来做什么?”
“小池殿下若是来与微臣打哑谜的,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有东宫的那位猜来猜去还不够吗?”
“薛匀章。”
百里池停下步子,侧身看他,一双眼波流转的多情鹿眸压着怒意。
“微臣在。”
薛昭也随之停下,只是并未行礼,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笑,好整以暇的看着被打中七寸的小姑娘。
这笑虽称不上嘲讽,可也不带好意。
也只有提到东宫那位的时候,这位倨傲的小公主才会稳不住阵脚,露出些马脚来,到底年岁不大,掩不住神思。
“我不去追究你过往的是是非非,你也不要时时刻刻将我的挂在嘴边。”
“殿下所指为何?”
百里池说的坦荡,言下之意明晰,可薛昭却假装不知。
“李留鱼。”
一身官服未褪的青年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口,“殿下倒是直爽,只是这个名字再叫,不合适了吧。”
“没有什么不合适,李留鱼是李留鱼,他永远只在千重山,我与小山贼的事,倘若你再不开口,那刺史府刀剑相向,我也可既往不咎。”
“呵。”薛昭毋得嗤笑,微微一挑眉,眼下一道浅浅疤痕戾气涌上,偏偏叫这一笑生生压下去三分,只余笑弄,“小池殿下对太子倒是不同,微臣着实看不明白。”
“你不必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为谁办事,也知道你在查这个镯子,事已至此,薛大人还是不愿意亲口来问我吗?”
听闻这个镯子,薛昭眼中才多了一丝认真,仿佛方才只是与一位无足轻重之人谈话。
“殿下若是想用这个激将,未免太小看微臣了。”
“是吗?”百里池弯唇,忽而笑道:“以薛大人的本事,堂堂大理寺卿,要查前尘往事,要找卷宗俱是轻而易举,可你依然没有找到。”
她低着头,一手绕着裙边垂下的丝缎,不甚在意薛昭自始至终的轻慢,仍旧是宫殿之上倨傲的小公主。
“当然不是查不到,而是你根本就没去查。”
薛昭抬眼,一抹凶狠无人瞥见。
他掩饰的很好,仿若无事发生,道:“殿下的话,微臣听不懂了,大理寺卿又如何,您是一国公主,难道就此心想事成了吗?”
“薛大人知道,此事不能查,所以当你知道无从入手的时候就只能寄希望于我了不是吗?”
“殿下未免太过自傲,今时不同往日,指望公主帮忙,微臣怎会自欺欺人?”
百里池叹息,无奈一声笑,扬眉问他:“匀章哥哥若是向我低头,那就不是匀章哥哥了,我只问你,此事是否与宫中那位有关,你不敢查,更不能查。”
“小池殿下口无遮拦,吃亏的可是自己,祸从口出,想必殿下要比微臣更懂这个道理。”薛昭低头,避开了她直直的目光,虽惊讶于这个昏名在外小公主的聪慧,却也不显露于面上,仍旧一副波澜不惊,句句带刺。
“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祸从口出,匀章哥哥自己也应当记着才是。”
几日不见,梁州刺史府的局面倒转,当初咄咄逼人的是他,如今事事威压的是另一人。
薛昭觉得有趣,他确实小看了这个公主,那日与她说,带到了凭自己的本事,不假借他人之时,再来分说。
不料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微臣知晓,有些事,的确都留在了梁州,帝都是什么样的地方,容得下什么样的人,微臣心中有数。”
百里池点头,道:“薛大人明白就好。”
言罢,招呼了揽胜就要回宫。
“可小山贼是小山贼,”薛昭跟上几步,站在身着梧竹绿衣裙的姑娘身后,一身靛青官服倒称得二人颇为相配。
他低下头,靠近那曾尊贵无双的公主耳边,“百里留鱼是百里留鱼。”
口中呼出的热气拂过鬓边的发丝,百里池叫他这话堵住心口,猛的转身,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先前的游刃有余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幼年猛兽般警惕的目光,她上下打量这个命运起起落落的大理寺卿,猜测其话中真假。
“薛大人到底想怎样?”
“殿下终于着急了?几日不见,微臣以为殿下精进不少。”
他们在门口徘徊的够久了,至少早有来来往往之人将这一切记下。
百里池不愿再纠缠,薛昭句句带刺,又深不可测,与他周旋,言多必失,只道:“你若真是忠心耿耿,早在在梁州时就将我杀了,可你偏偏没有。”
她抬起头,望着这个幼年时颇有渊源的青年人,“可见你心中有疑。”
“这么多年来,想必薛大人从来没有放弃追查,直到今日也要翻案,又偏偏选了太子归朝之际,让他做主审,你心中难道没有不忿?”
薛昭不显喜怒,答道:“此事全有陛下定夺,公道是非自有定论,殿下若非要将子虚乌有之情扣在微臣身上,那微臣也别无他法。”
“匀章哥哥,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百里池靠近一些,仔细瞧着这位大理寺卿,他生的不错,只是多年酷吏,眼角眉梢都是凶煞,一道浅浅疤痕附着眼下,饶是再清俊的面容也吓退几波姑娘家。
她拨下手腕上的碧绿玉镯,“这个,是一位故人之物,于我而言珍贵非常,今日借予你,十日之期,我再来带走它。”
薛昭微怔,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百里池就一把将他的手拽过,把镯子放在掌心,然后便不管不顾的离去了。
直至马车行远,站在原地握着镯子的人才有所反应。
他眉头倏尔松动,稍稍显得不知所措起来,偏偏又掩饰的极好,仿佛千百遍的克制演习,早就磨灭了所有喜怒哀乐。
我愧疚更新23333
薛-看破一切-昭:“她叫我匀章哥哥,此事不简单,每当匀章哥哥四个字出现,就有阴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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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