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揽胜进门便见公主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上握着对白玉耳坠，周身润光美妙，一尾小鱼缀在下端，摇摇摆摆。
外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那棵如春便满树绿叶的银杏。
他上前一步，小声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百里池眼睫微微动，手中被捂暖的白玉触感逐渐不再那么鲜明，方才汹涌澎湃的心绪也逐渐安宁，只是望着那道殿门空无一人的景象，想着过往许许多多的事。
“没事儿，发发呆而已。”她转过头又问道：“怎么了？”
“回殿下，鸽子今日回来了。”揽胜双手奉上手中小巧信筒。
她接过，打开卷成小轴的信纸，熟悉的字体让她忍俊不禁，这么些年，不疑哥哥真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读完短短几个字，将信件放入香炉，望着它燃烧殆尽，袅袅轻烟模糊了公主殿下原本绝代无双的面庞，叫人难以辨认起来。
小太监见她一言不发，也知这是边境郁家来信，只恐有变，心中实在担心，便斟酌着开口道：“殿下，可是郁将军…？”
话不说全，可主仆二人俱是清楚不过。
“这帝都，就快变天了。”
百里池拿着放下手中握着的白玉耳坠，又道：“既如此，我为何就不能入阵破局？”
“百里崇想要我和亲，将我活生生一个人视为棋子，为他千秋万代做基石尘土，可我偏不遂了他的愿，争与不争，早就不在我一个人了。”
揽胜自然知晓她话中所指，连忙跪下，“殿下心中所想，便是奴才投命之处，揽胜愿追随效忠殿下。”
原本半卧在小几边的百里池起身将地上的小太监扶起，揽胜是她如今为数不多的身边人，忠心耿耿，可朝堂之争，绝非这么简单。
“庙堂之上，从来都是那些文臣武将刀光剑影的地方，我若想有一席之地，便要有能与之抗衡的东西，若是没有，那便将这些刀光剑影都为我所用。”
玉耳坠用料甚好，可雕刻却略显生疏，此时摆在样样东西精致华美的升平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百里池眼神不离开那对耳坠，“我要出宫去。”
“殿下要找谁？”
“薛昭。”
揽胜心中疑惑，不知殿下口中所言是谁，直觉耳熟，却想不起他是何人。
朝廷老臣新贵，能叫上名字的，俱没有姓“薛”的，只有那曾蒙了难的…
“去老师的府上通报，将我内库中的上好山参，雪莲并王大家的墨宝，一同带着。”百里池走下卧塌，口中唤着入霜，欲更衣出宫。
他这才明白，小池殿下这是要去秦太傅府上，可薛昭是谁？
心中一惊，揽胜忽而瞪大了双眼，自小陪伴在公主身边长大，对前朝往事不说事事在心，可那样一件震动朝纲的贪污案，还是难以忘记的，公主口中的薛昭，应当是当年独留的那位薛家大公子了。
“入霜 ，今日不必太过兴师动众，一切从简，衣裳调素雅的便可。”百里池吩咐道。
入霜方才在小厨房忙活一通，这会儿才回来，便见公主要更衣，似是要出去。
小宫女点头称是，随即又好奇道：“殿下这些日子叫这些文牍缠的脱不开身，今日出宫去走走也是好的。”
见公主不应，又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奴婢给您配一配？”边说，手中也不停选配着，只在一些颜色素雅，花纹低调的衣裳中布选。
百里池垂着眼睛，并没有应答。
替她系着腰间穗带的入霜疑惑抬头，见小公主面无表情，喜怒不分，她虽为小池殿下所救，带回宫中，封为掌事宫女，可到底只是个下人，怎敢妄加猜测，多加询问。
思及这里，便觉得是自己的逾越之处，忙要跪下请罪，百里池伸手一拦，只摇摇头，嘱咐道：“今日出宫，是为见一人罢了。”
言罢，望着铜镜中身伤这件梧枝绿留仙裙，手抚平衣衫的一寸褶皱，对身后的揽胜道：“揽胜，走吧。”
“是，殿下。”
公主出行理应典仪随行，可今日小池殿下嘱意莫要兴师动众，便只带了随身宫人并侍卫出宫。
坐在马车中，百里池撩开帘子，往外面望去，帝都的街繁华热闹，街边小商贩吆喝，酒楼茶楼呼应，也有孩童在街边嬉戏，偶尔能听见呵斥声，大约是哪家大人寻来了。
揽胜见她望着外面出神，道：“殿下可是有什么想要的？奴才去买。”
百里池摇摇头，仍旧看着外面。
小太监又道：“殿下许是太久闷在宫中啦，往日殿下出宫，每次都买一大堆东西，我还记着往日这些东西都是晏…”
揽胜忽而停住，到嘴边的名字又咽了下去，自知失言，忙咳嗽两声，收住了。
她觉着好笑，也不住的顺着方才他的话往下想，小时候出宫，确实最爱折腾晏临，一会儿要他去这个，一会儿要他去拿那个，总不让他闲着空手。
可今日坐在马车中，听耳边喧闹的烟火，一帘之隔的热闹，心中却是再难有往日的轻快了。
梁州城的萧瑟荒凉历历在目，也是这样的大街，也是这样的百姓，两相比较，心中只剩叹息，徒留感伤，更有一层怒意缭绕心头。
天子脚下再多的热闹也不奇怪，可边境百姓的日日夜夜，谁又能作假，讨帝都掌权之人的欢心。
脑海中不断翻涌那日晏临拉着她的手，将她扣在马车车厢边，那些质问与反驳。
梁州百姓，成也千重山，败也千重山，山匪一流，于国，于百姓，都无益处。
可旁人不知，她自己又焉能不知，千重山寨到底如何，寨中之人到底如何。
马车车轮于地面压扎，原本不刺耳的声音搅的人心神混乱，百里池手攥成拳，攥着衣裙，猛的闭上了眼。
“殿下，到了。”揽胜在外头道。
马车停在太傅府外，秦太傅两朝帝师，一向节俭自持，因此府邸也是一切从简，华美精致的马车停在古朴的大门门口，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百里池这才从混沌的思绪中醒来，从马车上下来，望着幼时曾来过的太傅府。
那时薛家尚未出事，薛昭也未曾寄养在秦太傅这里，因而她也从未遇到过，后来，薛家阖府流放，她也不再跟着秦太傅念书，便更不提相遇了。
宫人一早通报了公主驾临的消息，秦太傅按礼早早等在门口。
百里池见门口一鹤发老人，虽已年老，却仍能从中窥探昔日风采，满腹经纶，那老人朝着公主执一礼，道：“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老师快快免礼。”她疾步走过去，虚扶一把，又道：“多年未见，也不知老师如何，是小池的罪过了，未曾再来拜见。”
公主将姿态摆的很低，口中只称老师，秦业，秦太傅在她幼时便教她读书习字，又有两朝帝师的美称，这般礼遇，也是当得上的。
只是秦太傅到底是徘徊于当年女婿一事，始终不愿再教公主学业，那事之后便淡出朝堂，不再多言，众人也甚是可惜。
“公主快请进，莫要折煞老臣。”秦业望着小时候调皮捣蛋，神采飞扬的小公主，如今长大成人，风姿逼人，举手投足皆是风雅，也感慨万千。
只是当年那个敢上天入地的小池殿下，也终究学会了这些待人接物之道。
“老师可曾记得我幼时曾在这里做过些什么？”百里池望着府内一株梨树，笑着问道。
秦太傅似是也回忆起那桩荒唐事，笑道：“如何能忘，殿下差一些就将整座太傅府都烧干净了。”
“是啊，若不是老师鼻子灵，发现我在这里点火，也不知会怎样呢。”
小池殿下小时候的确调皮，秦太傅摇摇头，道：“那时候殿下成日便琢磨着为难老臣，不愿多读一本书，便相处各式各样的法子，着实闹腾。”
二人俱是以师徒相对，秦业也不再过于拘束，回忆起前朝往事来也与寻常老人家无异，小辈们幼时做过的闹腾事，如今想来，只余有趣，“可那时殿下还小，不知便是真将老臣这太傅府一把火烧了，书也布可不读。”
百里池站在那株梨树旁，满枝纯白摇曳，有花香在鼻尖萦绕，她笑着答：“老师说的是，小池年幼，只以为将老师家烧了，便不用日日苦读，谁知不仅没用，还挨了父皇好一顿训斥，禁足手板子，样样没落下。”
秦太傅抚了抚胡子，“殿下那时是个直爽孩子，将事情想的简单，想什么便去做了，老臣还给殿下求过情呢。”
“是啊，那时若是没有老师的求情，我定是要吃上大苦头的。”站在树下的小公主回忆到幼年往事，也是苦笑不已，又道：“那时老师说的没错，遇事不论想或不想，毁其表相之源便如同斩野草，不仅不能根除，反让野草又生枝桠。”
原本老神在在的秦业抬眼望去，道：“野草本难除，若想根治，只得不破不立，若用火，便是烧不尽，吹又深。”又笑了声，接着说：“那时，殿下便是想用火烧了我这太傅府，不料栽了大跟头。”
“是啊，那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老师愿意为我求情。”百里池伸手去碰面前的梨花枝，摇头道。
“殿下还小，老臣又托大为储君之师，储君之过便是老臣之过。”
秦太傅年岁已大，说起储君二字时，顿了顿，叫一阵风吹起了愁绪，难免叹息。
“老师没有错，是学生行事妄为，难当储君之责。”
谁知立于檐廊下的老人摇头，道：“非也，那日殿下带着火折子，要对老臣这梨树行纵火之事时，早早遣散了仆役，令小郁将军留口信给防隅。”
他看向树下站着的小公主，脸上是读不懂的神色，“若殿下想成事，便应不告知任何人，不考虑任何人，那此事定能成功，可殿下偏偏想成事，也不想令任何人因此而逢难，甚至受责骂。”
百里池毋得送开手中枝桠，从未想过老师是这样评述往事。
“那时老臣便知，殿下若为君，定是仁君。”
这话说的逾越，好在院中并无他人，百里池刚想开口制止，秦太傅又道：“却非明君。”
她心中一顿，望向老师的眼中俱是震动，自郯州回帝都，那些际遇便如同不散之雾，遮云蔽
日，秦太傅寥寥几句吗，便将她心中之惑，定下结局。
百里池垂眸，道：“可如今，明君亦或是仁君，都没什么干系了。”
“殿下幼时便知以火攻敌。”
她摇头，“幼童无知，是非过错都不计较罢了。”
“少年有识，殿下于梁冀让一事声名鹊起，饶是老臣久居帝都，也略有耳闻。”
话已至此，百里池已经知晓老师之意。
她攥紧手指，仍是不能镇定，问道：“可我，我不知道应不应当，此事到底为何，是为保命，是为自主，还是为…”
“殿下想为什么，便是什么，为何不说出口？”秦业不复方才忆往昔时的老神在在，而是态度果决，一步一问，“是为百姓，为何殿下不愿说出口？”
百里池叫他这一逼，终于将说出不愿承认之事，“老师，我怕我做不到。”
“为百姓三字，重于泰山，我怎能轻易宣之于口，更别说此时我早已丢了储君之位，自保且艰难，如今所做之事，也多为自己，如何能说出为百姓这样的话来。”
秦业却再次摇头，看着她的颜色也终于软和，当年那位神采飞扬的小公主从未有变，“老臣看着殿下长大，心知小池公主是心有大爱之人，此因，足以。”
今日来找老师，到底为何，百里池心知肚明，他们二人皆不将原由说出口，即便如此，她仍是觉得无法抬头，若是因今日所谈，往后多有叨扰老师，便只能将原本计策走下去了。
“老臣一把年纪，殿下若是得闲，来与老臣说上一两句话，便圆了老臣的心了。”
她知晓此话并不是说与她听，而是为了主位之人。
若是将缘由推给老师，那便真是无心之人了。
百里池摇摇头，梨花树下的小公主，一身梧竹绿留仙裙，乌发如墨，摄人心魄，她只淡淡笑道：“今日小池确实是为拜访老师而来，却也为另一人。”
秦太傅一顿，“哦？”
“世人皆道有心寻檀郎，反误良时，我今日来的不巧，的确如此。”
碧绿的镯子垂在腕间，百里池向门口喧闹处看去。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来见心上人这个理由更合乎情理呢？
一身着靛青上绣孔雀官服，玉冠束发的俊秀青年下马正往府内走来，眼下一道浅浅疤痕，反增三分戾气。
小公主面若桃花，几丝羞涩，“看来，巧了。”
羞愧爬上来更新，超多字数
最近生活中不开心的事情太多了，提不起心来更新
然后也总是自我怀疑，想写的剧情怕大家并不是很喜欢看
但是这几天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原本的思路来，呈现一个原本的故事
也许不那么甜，也许看上去只是幼稚的，我自以为合理的权谋
还是感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阅读
谢谢大家！特别感谢一颗毒瘤哈哈哈这个ID！谢谢你的鼓励我会加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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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