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殿的大银杏树下站了三个人,周围的小宫人站的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太子殿下最先出声,他来得快,那俩人还没来得及再说几句话,小池殿下还没来得及走到殿内,他就急慌慌地赶到了。
“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文牍不全吗?昨儿来得急忘带来了,今天给你拿来了。”他话中也不带什么称呼,字句中暗藏好些意思。
百里池心中疑惑,她什么时候说过文牍不全了。
“晏大人也在这里,为得想必也是殿前司的旧事吧。”留鱼挥手示意将文牍放入殿内,转过身看了一眼身着宫装的晏临,话语间着重强调了个“旧”字。
晏临恍若未闻,不懂他话中含义,执礼道:“见过太子殿下,微臣今日入宫,正好有些文牍记录要用,问过才知都到了小池殿下这里,遂来此叨扰公主殿下。”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留鱼气得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面上不显,只道:“这文牍都是我看过才送来的,晏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我。”
晏临仍是一副秉公行事:“怎敢劳烦太子殿下,殿下刚回宫不久,想必对殿前司一应事务不甚熟悉,才与公主商易协作,微臣岂敢劳烦。”
留鱼心中冷笑,道:“正是因为孤回宫不久,一应事务具刚入手,才要多与朝臣协商,晏大人身为前殿前司指挥使,最是合适不过。”
连“孤”都用上了,可见金鳞太子此番着实醋着了。
“那便将这些东西都搬到御史台去吧。”百里池看不下这两个人在升平殿斗法,吩咐揽胜道。
一道眼风飞来,太子殿下眼中全是不开心,还有些委屈。
不过他倒是沉着了许多,既然这个理由不能用,那大家都不要用就是啦,想到这儿,吩咐身后道阿满道:“阿满,听到没,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史台大人那里去,省的史台大人来来回回跑,还叨扰了公主。”
说完就眼巴巴的就像走到公主身边,与她一道入殿。
仍然站在银杏树下的人却不想就此罢休,他道:“久闻太子殿下与小池公主姑侄关系甚好,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原本还眉飞色舞的太子,毋得皱眉,听到这句话中姑侄二字,一双英气逼人的狐狸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又飞快的掩去眼中不为人查的狠意,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道:“是啊,晏大人消息真是灵通无误。”
姑姑就姑姑,总比什么干系都没要好得多。
他几步跃上台阶,凑到百里池身边,轻快的说:“小姑姑,我们进去说吧,金鳞昨日给你寻了个好东西,你一准儿喜欢。”
“好好叫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百里池见他斗气的模样,又不好好称呼。
她虽对话中“好东西”颇有疑虑,却没开口,任由这些暧昧的话语流转在树下三人的耳边。
“小姑姑!”
她又要去瞪那半分礼数也没有的少年,便被轻轻拉着袖子走。
“哎呀,小姑姑,你年纪还没我大,叫姑姑平白把人叫老了几岁,小姑姑听上去多好。”
百里池轻笑,不理会他对歪理,道:“你年岁大也不见得懂事。”
“小姑姑!”
大抵是太子殿下从小在宫外长大,因而相较于其他同龄人更活泼不拘一些,话里总是有止不住的孩子气,说起来,也不过是个还有贪玩的少年人罢了。
被百里池连着呛声了几句,他有些垂头丧气的,也不知一个人心情能这样变来变去,方才还想只护短的小老虎崽子,在这升平殿张牙舞爪,此时又像只狼犬,收敛了利齿,耷着眼睛生闷气。
升平殿的宫人们垂着头,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看好戏,但也对现下的局面了然于心,纷纷对太子殿下颇为同情,小婢女们更是如此,金鳞太子真是数一数二的和善人了,人又长得如此俊俏,神采飞扬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多瞧两眼的。
百里池也见不得他这副吃了亏的样子,虽心中知道留鱼贯会用这样的招数,可还是忍不住道:“好了,比我还大上一些却这么不知礼数,这里和宫外不一样,理应事事小心才是,偏你我行我素,什么都不管的,仔细吃亏。”
他这才心满意足,因为这番唠叨反而变得高兴,“是,我记住了。”
两人都是月白的衣衫,此时站在檐廊下,身影交叠,离得远分不清这繁杂锦锻。
留鱼因着满足于她方才的话,微微低着头,借着衣衫阻隔,手背轻缓地蹭了蹭那端雅自持公主殿下的柔荑。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这借锦帛遮挡的一方天地下,究竟是怎样的温柔缠绵。
百里池叫他这么一闹,耳后渐渐染上绯红,心中想呵斥他,口却开不了,流连于一时的亲密。
那白衣金冠的太子殿下嘴角小幅翘着,有意收敛翘上天的狐狸尾巴,却不知要瞒不瞒的模样更是叫人心里气的慌。
晏临将他二人的话听在耳中,抬眼望去。
众人因着不敢抬头,小心翼翼拿余光去窥探,什么也瞧不真切,而他抬首望去,那一刻才是不如不见。
神箭手的眼睛什么都不会遗漏,那层层叠叠的华服底下是怎样的温柔情谊,这殿中,还有一人不曾错落。
“晏大人要拿什么,请自便。”
百里池说完这句话,对他一点头,便转身自顾自往殿内走了,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太子殿下。
话音落地就消散在空空荡荡的银杏树下,彼时他还记得曾经在这树下小公主笑着叫他容清哥哥的样子,父亲说的没错,百里家的人从不会为一个人停下脚步,那么金鳞太子呢?
晏临手握成拳,掌心刺的通红。
揽胜看得分明,也不知为何,殿下回宫后便对晏大人颇为冷淡,仅有的耐心与容忍都留给了回宫不久的金鳞太子,他虽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看着站在银杏树下的小晏大人,身形寂寥,也不由的唏嘘起来,起初是他不情不愿,如今后悔不已,却已经物是人非。
升平殿侧殿这几天堆满了殿前司拿来的旧文牍,平日里百里池最爱便殿的临窗,往小几边一靠便能瞧见那颗参天的银杏。
等她走进才见到处都是些文牍,寸步难行,便不愿再往前去,吩咐了人稍作收拾,往后殿去了。
眼神习惯的临窗望去,却不料晏临仍然站在那颗银树下,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看上去颇为出神。
百里池脚步一顿,五味杂陈。
“前些日子我日日都来帮着收拾,怎么今日又乱糟糟的?”留鱼跟在她身后,望着地上的文牍,疑惑道。
不想叫他察觉方才的迟疑,百里池压下心中的乱糟糟,回道:“你就不该把这些东西搬来,我从前也不曾看过,搬来了也帮不了你什么。”
“我原以为小池殿下心中存着黎民百姓江山社稷,于政事上也不会倦怠,便将这些文牍都搬来依照你的吩咐分类归档,以免毁了往日的心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百里池平淡道:“我早就不是储君了。”
正蹲在地上将文牍垒起来的留鱼,才将将发现原本以为随手乱丢的文牍其实颇有章法,依照典仪章程的,类型的,甚至是出了哪些意外的,俱细心的放在一起,只是数目众多,才显得乱糟糟。
毋得听见她轻飘飘的来了这么一句,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留鱼站起身,快步几下走到她跟前。
少年身量高,腿也长,几步跨越就越过一堆堆文牍,猛的力气没收住,站的离她太近了些,近得只差一步,胸膛便能挨着公主的面颊。
留鱼低着头,微微皱着眉,又说一次:“我不是这个意思,旁人不知晓,难道你不知晓吗?”
“我应当知晓什么?”百里池并未退后,她抬起头,与面前人对视着。
他说:“小池,我从未想过与你争什么,这储君之位,从来不是我心中所想。”
百里池没有接话,鹿儿一般的清澈眼中是复杂的叫人读不懂的心思,她道:“你不应该来这里,不应该来帝都,不应该入宫。”
望着昔日潇洒不羁的小山贼,身着绣着百里家印记的月白宫装,束着雕刻华美繁杂的金冠,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下的疲倦,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今日忍不住要说出来。
“小山贼,你为什么要来?”
留鱼毋得眨眼,飞快掩下一丝神伤,想到秦游之在恶水寨对他说的话,想到千重山寨民,却什么都说不口,只道:“你不希望再见到我吗?”
“这世上有许多事,本就是有缘无份。”百里池躲过他灼灼的目光,低下头去,看着那些散落的文牍。
他固执的摇头:“可现在不是了,我们不是有缘无份。”
“是。”
“是有缘无份,你还不明白吗?为何他明知你我二人关系斐然,却不加以阻拦?”
留鱼急切道:“我不在乎,总有办法的,你根本不是我姑姑,我也不是你的侄子,留鱼和小池本来就是天生一对的,什么有缘无份,我不信这些东西。”
到底是入宫不久,有什么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急切时便一副不管不顾,伤心是便是黯淡消沉,此刻急切的证明着什么,连眼角泛着红。
“留鱼,你是储君,我是长公主,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的事,百里家不能有。”她再忍不住,轻轻抚上少年俊朗非凡的面庞,接着道:“他知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你懂吗?”
“我不当储君,你也不当什么长公主,我们…”
百里池摇摇头,步摇叮当作响,打断了他的话:“我生来就是这里的人,哪儿也去不了。”
言罢,轻轻贴着他面颊的手就要放下。
留鱼忽而握住她的手,放回面颊边,望着曾经高不可攀的小公主,心中本该满足,可却越来越不能止步于此,只想揽她在怀,只想在无人窥见的檐廊下蛮横地吻她。
眼睫长长如密扇,轻轻扑闪着,叫他一颗心都跟着如痴如醉。
“我和树下站着着的人不同,我是小山贼,想要什么就会去抢,去争,去拼命。”留鱼放下手,转而翻成与她十指相扣,“有缘无份,那我偏要有缘有份,相偕相亲。”
百里池忽而道:“你不怕违抗他吗?”
他心中一顿,不知这话的意思是否如心中所想。
可那点着唇脂的柔嫩双唇起合便说出了他不敢道出的事实。
“我知道你的心不在皇城,此番入宫缘由也没有那么简单,他拿住了你的命脉,想来也只有千重山能让无拘无束的小山贼舍弃了所有,入宫当了金鳞太子。”
百里池望着二人十指相扣的手,自嘲道:“隔着这么多,自然不用担心,即便你住在我这升平殿,他也不需费心思。”
盘桓在心间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她轻快的摇了摇二人交握的双手。
这般不合时宜的动作没有叫留鱼松快多少,他就着力道将人拉到怀中,一个旋身躲在了大殿门栅之后。
百里池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少年结实的胸膛,方才他动作的突然,一个回转叫人猝不及防,撞入了怀中,心怦怦跳。
留鱼紧紧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只毫无防备讨要爱意的狼犬,道:
“谁也拦不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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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