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霜挎着一篮子槐花,小心拢着不让花儿落下去,跟在公主身后道:“秦大人竟然也是喜欢赏花的人,可真看不出来。”
百里池回头看她,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问道:“他怎么就是不能赏花的人了?你这么害怕他做什么?”
“幸亏奴婢刚刚都没注意树下站着的是秦大人,不然非得吓得从树上掉下去。”小宫女言辞夸张,接着补充“殿下你是不知道,那时候还在郯州时奴婢就颇为害怕秦大人,成天木着一张脸,忽而变得温和,忽而变得深不可测的样子。”
没想到入霜也是个通透人,乍一眼瞧上去不是那样机灵,实则看人看心,都不差,“你这话倒是说的对,他呀,就是纸老虎罢了,只要抓到能让其为之变色的事儿,就是纸,若是抓不到,反而叫他有把柄握在手里,那便是老虎。”
“奴婢第一次听说纸老虎这个词儿是这么用的啊,不过殿下说的有道理。”她满意的拍拍小篮子里的槐花,琢磨着给殿下做些家乡的槐花糕尝尝。
百里池慢悠悠的在太液池边走,想着方才与薛昭的一番话,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那场宴席之后,无论是为着旧案还是那支镯子,都会来找她。
皇城之中多有不便,不如一场巧遇来的更好。
今日那番话,虽有目的,可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秦太傅是纯臣,是她的老师,是这个皇城中真心待她的人。
当年的事,对某些人来说是灭顶之灾,而对秦太师来说,接连打击拖垮了他的身体,也拖垮了他的精神,如今在家安享晚年不问世事,薛昭从小由外祖父抚养长大,即便心中有怨恨,到底会顾念家人。
是以轻举妄动对他而言,绝不是上策。
遭逢巨变的人,总是会为自己多留一条路,朝堂也好,宫内也好,都以为薛昭忠心耿耿跟着新帝百里崇从潜邸到皇位。
可只有他们这些被逼到过绝境的才知晓,一条路走到头,必定会后悔莫及,留有余地才有回寰的可能,于她而言,今日这番话就是在赌薛昭对新帝的忠心,赌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无论如何,想来今日,是她赢了。
见公主不说话,入霜总是忍不住悄悄看她,百里池察觉小宫女的目光,反问道:“入霜,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做什么总是看我?”
“殿下,那我问了啊。”
“您不怕秦大人啦?”
“我为何要怕他?”
“之前在郯州刺史府,奴婢瞧这殿下也不大和秦大人说话,也是躲得远远的,如今却能与秦大人一起赏花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百里池忽而轻笑,曾经的确害怕,害怕那夜此人挥刀相向。
薛昭曾言,等她不再依仗身边之人再与他叫板。
如今她将自己当作筹码,赌局之中,光有谋略不够,还要有足够的勇气,才可能是真正的赢家。
在郯州,百里池是手无筹码的孤女公主,而在皇城之中,她是百里崇用以和亲的棋子,薛昭绝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他今日往这只碧玉镯上看了许多眼,想来,这件事情他并没有查出什么眉目来。
既然大理寺少卿大人觉得依靠他人不够资格与他对弈,那么就将他也当作棋子,为自己所用,自然就再也没有对弈二字。
百里池慢慢走在太液池边,心中想着这盘棋局,面上分辨不出喜怒,鲜妍动人的小公主早就留在了那片绿水青山之中。
余光瞥见那片芍药,又难以自抑的不能回神,想到那朵落在地上的“宝楼台”,想到那神色寂寥的明媚少年郎。
“入霜,你说如果有些话是真话,可也有别的用途,那这话还算真心吗?”
满脑子都是槐花香糕的小宫女忽然被问了这句话,踌躇着开口:“听到这话的人会开心吗?”
“会开心。”
“那就是真心话,能让人开心就好,管它说出来还有旁的什么作用呢。”入霜说的笃定,可百里池却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裙。
可就怕,真心话会因为这些旁的用处,发腐,发烂,成为不可考据的骗术,再多的真心也像假意。
“殿下?”
“没事,走吧,揽胜该担心了。”
升平殿离太液池很近,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忽而百里池停了下来,停在升平殿门口没在往前走,入霜好奇的探头望去。
一身着绛红色官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站在银杏树下了,斑驳的树荫打在他背上。
入霜小声提醒:“殿下?”
“他为什么在这里?”这话不是问小宫女,也不是问揽胜,也不知百里池是在问谁。
晏临听到声响,回过头行了一礼,道:“回殿下,微臣听闻殿前司的文牍有不少都搬来了这里,有些记录近日御史台想查看,故而微臣来取。”
荣庭殿的事叫百里池再不愿将往日那些故人情愫拿出来相对,过往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如今再谈,实在没有必要。
她平静的点头,道:“揽胜,史台大人要什么,你就给他拿什么,好生伺候着。”
“是,殿下。”小太监领了命,一手作出“请”,一边道:“晏大人,这边走。”
这升平殿,晏临不比揽胜陌生,他对这里无比熟悉,可如今这番对待外人的模样,仍是叫他心中难抑寂寥。
“殿下,微臣…”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百里池打断道:“若是为了荣庭殿的事,晏大人不必说了,各为其主,我知道你的难处。”
又接着道:“你也不欠我什么,这些年,反倒是我耽误了你。”
随机入了殿,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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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承泽殿
回宫不久的太子殿下正半伏在案几上,手边几卷书册,翻了许久,终于叫暖洋洋的太阳催入了梦乡。
这些日子,于他而言着实不容易,在千重山时,虽有人教导读书习字,可这些将要在朝堂之上用到的却要从头开始。
本就不是本心,如今入了东宫,当了金鳞太子,个中滋味,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秦游之来找他时,除了满心不相信,再没有别的想法,可当被半绑着送到山下时,那自称大理寺少卿的人说的那些话,才叫人无从选择。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左右不过他一人的性命,怎敢拿一寨的人去比。
蚕花会上一吻,才知晓,那日点头应允和秦游之走,私心重重,又怎敢说不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这一吻不像是告别,倒像是万千纠缠的开始。
无人檐廊下的一段缠绵,叫人再也无从放手,怨那从天而降的小池骗他,更怨如今的公主殿下不怨再骗他。
那些伤人伤己的说出口,痛快也有,伤心更是。
梦中回还的,永远都是小心翼翼不敢踩踏的华美裙摆,都是那场无人窥见的不容于世。
小太监阿满急匆匆从外面赶来,见太子殿下半趴着睡着,既担心着凉,又不忍心将他叫醒。
“小池…”
小太监皱褶眉,好似听见太子殿下口中喃喃自语,他凑近听着。
“小池娘子…”
阿满惊的魂飞天外,赶忙上前将他摇醒,“太子殿下,太子,快醒醒。”
刚在梦中游离,忽然被人推醒,留鱼一时神思恍惚。
“怎么了?”他眯着眼,环顾四周。
“太子殿下,您可别吓唬奴才啊,就刚刚说的梦话,叫别人听见了,您刚从别人手下救下奴才的小命,即可就又要叫阎王爷收去了。”阿满是留鱼刚回宫时从董贤手下要来的一个犯错宫人,奉茶不利,要砍去一只手。
他不能理解,这是什么规矩,索性说:“要我做太子也可以,把他给我。”
一句赌气的话罢了,好像这个小太监的手被砍断,他就不当储君了似的。
可谁知,陛下到底疼爱亏欠这个儿子,便将阿满送到了太子身边。
这个偌大的皇城,保住一只手的小太监成了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我刚刚说什么了?”
阿满赶紧先把门半掩着,悄悄说:“您刚刚管小池殿下叫娘子。”
“我竟然不小心说了真心话??”
“哎呀太子殿下,奴才跟您说过了多少次,千万不能这么说,做梦都不行,这要是让人知道了,您东宫位置不保啊。”
留鱼嗤笑,“这个位置,我从来都不想要。”
小太监差点晕厥:“殿下,这话就不能说了啊。”
“我懂,在这里,这个皇城,说真话代价太大。”如今的百里金鳞站起身,昔日明朗无双的千重山刀王并斩风刀一起藏在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满叹口气,望着太子殿下累极了的背影,这些日子,殿下忙于功课,旁人几年的努力,在他这里,要日夜不停,用几个月达到。
每日拼了命的学,好容易得了些空闲便是往升平殿跑,也常常吃了闭门关,不是次次都能见到想见的人,好在这几日终于没再往那里跑了。
“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留鱼转过身,问道。
“回殿下,今日奴才在太液池的同乡同我说,见着小池殿下与秦大人在槐花树下说话。”
“秦游之?”
“大理寺少卿秦大人,绝没错。”
“说的什么知道吗?”
阿满皱眉,道:“具体说的什么不清楚,只听见开头几句,秦大人问小池殿下在太液池等他是为了说什么?”
留鱼沉下心,方才涣散的意识骤然清醒,“在太液池边等秦游之?”
“后来呢?”
“后来便不知道了,秦大人和小池殿下说话,他不敢上前,远远避开了,原先也是因为好奇,新帝宠臣与先帝的女儿相会,着实不一般。”
“他用的相会一词?”
阿满终是意识到太子殿下话中的阴霾,忙改口道:“殿下赎罪,奴才愚笨,口不择言了,还请殿下赎罪。”
这位从宫外回来的东宫储君,再平易近人,再和善,也是帝王之子,国之储君,平日里与他说笑,好似朋友,一时忘形,方才听殿下话音不对,才惊觉自己已经逾越。
遂慌忙跪下,口称恕罪。
“不关你的事,你起来吧。”言罢,向殿外走去。
外头的太阳不大,却照得人昏昏沉沉,就像前几日文牍后,听到她说:“是你。”
那日他便是这么昏昏沉沉,心好像浮萍一般,漾在水面上,抓不到根基,满是欢喜。
就连睡梦之中也只有她言笑晏晏的模样,这难熬的日日夜夜,皇城中陌生的一切,人也好,事也好,支撑他留在这看似尊贵无比储君之位上的公主殿下,却始终不曾将自己放在心上。
“殿下,太子殿下要去哪儿?”阿满见他往外走,忙跟上问道。
“阿满,要如何她才会想到我,想到遇事可寻我助她?”
小太监小跑到他跟前,神色焦急:“殿下,您刚回宫不久,小池殿下定时害怕拖累您才不来的啊,今日太液池一事,旁人不知,您还能不知吗?定是为了那桩八年前的旧案啊。”
“我知道,只是终究奢望她能想到我,可惜,她宁可去找避嫌不能参与此案的秦游之,也不愿意来找我这个主审太子。”留鱼站在承泽殿门口,望着奢华磅礴的宫门,慢慢攥了攥拳。
“殿下,公主心里是有您的,才不愿让您为难,莫要想岔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再外殿外走,转身回了承泽殿。
也许对公主殿下来说,小山贼永远都是小山贼。
阿满怕他想岔,可只有自己才知道,到底怕些什么,那没有抓住过的些许爱意,生怕它一朝一夕便散了。
坐会原先的案几旁,正心事重重,见门外又有一小太监跑来,和阿满耳语几句便跑回去了。
“殿下,不好了。”
留鱼被他吓了一个机灵,原先一点愁思叫阿满咋咋唬唬的打断,刚想说他几句,只听:
“奴才玄武门的同乡说小晏大人往升平殿去了。”
“什么?”太子殿下拍桌而起,这还得了?
防谁都比不过防晏容清,他可是宫人们“意中人”热门猜测人选。
“秦游之便罢了,晏临绝不能小觑,他定是借口殿前司文牍一事去升平殿,真是没按好心,心思不纯,为人不正。”
金鳞太子一连几个成语指责道,阿满咦了一声,忍不住劝他:“殿下,您也是啊。”
“你和小晏大人用的理由一样啊。”
太子殿下一言不发。
“奴才知错。”
片刻之后,金鳞太子带着所剩余货“殿前司文牍”向着升平殿,步伐生风。
阿满:人型移动信息机,八卦收集者,人工智能
太子殿下:醋王醋王醋王醋王醋王醋王醋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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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