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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大殿之上,无人敢言,宫人心中惶恐,跪了一地,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双手交叠贴在额上,俯拜在地,镇定自若。

坐在主位的皇帝面上瞧不出喜怒,神色平淡的望着底下跪着的“功臣”秦游之。

百里池垂在案几下的双手握紧,攥着裙衫,死死咬住牙关,竭力抑制心中愤怒,秦游之想要翻案,想要为薛家平反。

那父皇当年斩半壁朝堂重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既然薛家能平反,那张家,陈家焉知不是叫人冤枉的呢?如此一来,八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除污吏的之案,就彻彻底底沦为笑谈。

他薛家罪不致死,难道就真的在这场污泥浑水中毫无干系吗?

只不过如今一时得宠,新帝百里崇野心勃勃想要剔除先帝余威,扶持新臣,坐稳这个江山罢了。

“秦游之,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百里崇放下手中杯盏,淡淡开口道。

“微臣知晓。”

“此案已然八年,此刻你再此提起,可是心中怀恨八年?你跟了朕这么久,朕竟不知道你是个如此能隐忍的人。”

秦游之直起身子,“微臣不敢,陛下待臣恩重如山,微臣怎敢对天家心中有怨。”言罢,又是重重一叩首,道:“陛下明鉴,当年之事,人神共愤,先帝盛怒,更是雷霆手腕除尽贪官污吏,只是牵连甚广,人人自危,此时为自保,多少人任意攀咬,借此机会大做文章,一时间党争之乱霍及甚广。若是不能查明真相,空让父亲背负骂名,受尽天下人的唾弃,微臣枉为人子。”

“难道只你薛家是清白的,全是旁人攀咬才落此下场,其余人都是罪该万死了吗?”新帝冷笑一声,衣袖一挥,落在膝上。

“陛下明鉴,此举不为薛家,是为这场乱案中波及的每一个人,是贪官污吏便是罪有应得,若不是,便沉冤昭雪,更是为天下黎民百姓,得真相,昭天恩。”秦游之俯拜不起,掷地有声,仿若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百里池看得可笑,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为的就是今朝提起此事,重查旧案,沉冤昭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来,真是可笑至极。

她再也忍不住,抬眼望向主位上所坐之人,道:“陛下,臣妹以为旧事难追,此案若是要重审,牵连之人甚广,许多人与事,早已分辨不清,秦大人要翻案,也不知是为了故人,还是为了现在?”

百里崇倒是没想到她此时有话说,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转过头道:“小池此话怎讲?”

“回陛下,八年前一案的确快刀斩乱麻,可毕竟是为了大局,当时天灾霍乱,民不聊生,贪官污吏罔顾人命,做下多少天怒人怨之事,涉事之人谁敢说自己一句清白无辜,毫无瓜葛?往事难追,许多事情已不可考,既然秦大人知晓为大局,顾百姓,那么如今即便要翻旧案,又怎知不会牵连新的无辜之人呢?”百里池起身,双手交叠贴在额下,微微低头行礼道。

秦游之抬头,毫不退让,眼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今日看来是如此难以消退,如此深重,他行了一礼,道:“小池殿下此言是早已将微臣归于行事糊涂,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人钉死一流。可曾想过微臣经历前尘往事,必定不会让此难蒙于无辜之人身上。”

“秦大人说话着实有趣,蒙遭此难,莫非是觉得当年所判受了天大的冤枉,比之上万受灾百姓还要凄苦,还要无处伸冤吗?”百里池洁白小巧的下巴微扬,一双平日里总是看着多情的桃花儿眼半丝笑意也无,冷冷的望着那开口闭口大义凛然的少卿大人。

他二人一来一去,丝毫不退让。

大殿之内人人各怀心思,晏临早已放下杯盏,低头不语。

太子殿下心思本就不在这场意味不明的宴席上,席间忽然的争执将其拉了回来,他并非心中全无城府之人,从小读书习字,入宫后初涉政事,对八年前那场震动朝纲对贪腐案也是略有耳闻的,当年灾祸深重,朝堂分发物资,调拨人力,全力救助百姓,却在此时暴露无数荒唐之事。

贪官污吏一手遮天,为非作歹,连朝廷下拨的赈灾银两都敢克扣,更别提往日作威作福的丑态,先帝知晓后震怒,朝中根基难以入手,便将地方州府连根拔起,陇右节度使薛庭便是其中一个。

薛庭为人胆小怕事,虽没有犯什么大错,可知情不报仍是罪责,他又是太傅的女婿,先帝也顾念其子于皇后诞女通报有功,便只留了薛昭这一个,只是令他改名换姓,养在老太傅身边。

谁知多年后,薛昭摇身一变成了大理寺少卿秦游之,便是给他烧冷灶烧出一个新帝来。

如今提起翻案一事,口口声声为了天下百姓,追查真相,有几分真心,几分他意,也无从知晓了。

“父皇,儿臣以为,秦大人此言的确过于鲁莽,还望父皇三思。”

百里崇听留鱼开口,转头望了过去。

刚回宫不久的太子殿下,宫中礼仪学得甚是不错,见他站起身,拂平衣角,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微微垂首。

宫人们大气不敢出,殿内剑拔弩张,秦大人开口要平反,就是在小池殿下心上浇烧滚了油,陛下态度模糊,倒是太子为殿下说了句话。

百里崇轻轻哼笑一声,他年近半百,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这番哼笑在他做来更像是对小辈们争锋相对的无奈。

“你们啊,今日本来是为了替游之和容清接风洗尘,没想到朕一句赏赐,倒是惹得几个孩子心里都不痛快了。”

又道:“晏临呢,你说说,今日就你一人不说话,其他几个都快吵上天了,你说说看。”

一言不发的御史台监察史闻言起身走到主位之下,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大殿之上传来不卑不亢清亮的声音。

他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此事,小池殿下与秦大人说的都有理,进是为全了这段未曾了结的陈年旧案,退是为朝纲稳固天下安定,既然都有自己的道理,不若寻一位与此事不相干的人来办最为妥当。”

百里崇似是来了兴趣,他探身向前,问道:“哦?那容清你说说,这事儿谁来办最合适?”

“规避亲嫌,规避当年牵扯此事之人,臣以为,太子殿下最为合适。”

站在席间,眼神紧盯那一袭绛红官袍的百里池心中陡然一顿。

这场宴席,根本就不是为了晏临和薛昭,而是为了…

太子殿下。

晏临直起身子,恭敬道:“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不久,与此事毫无瓜葛,无亲,无怨,所行之事才最为公正,是以微臣举荐太子殿下主审此案。“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百里池只觉得一颗心垂到了地上,重的捡不起来。

薛家翻案与否根本不重要,这只是新帝坐稳皇位的第一步罢了,由太子主理此事,既合乎情理,又打下好名声,旧案里的是是非非还不是当今主政者说了算,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到他百里崇这里,也并无不同。

留鱼下了位置,拱手执礼道:“父皇,儿臣初涉政事,此案牵扯颇多,怕是难以担此重任。”

“金鳞,哪里是什么大事了,不过是往日一些没收尾的旧案子,你去试试手,也是好的,朕觉得容清说的不错,这事儿你来做最合适。”百里崇笑道,望着底下气质颇佳的太子,心中甚是满意,又看向默不做声的公主,道:“小池可还有什么异议?”

百里池只觉得可笑,这场鸿门宴,叫她来,就是为了在席间与薛昭吵上一吵,八年前的污腐案,是她的心结,也是薛昭的逆鳞,触碰到便会无法按耐。

坐在首位的那位皇兄,可不正式料到这个局面,顺着话四两拨千斤,将那场震动朝纲却草草收尾的旧案,仅仅化为几个年轻人间的口舌之争,让晏临提议,举荐太子为主审,了结此案。

真是好计谋,好心计。

无论她做何反应,这场局,都破不了,出不去。

她的父皇都要为天下读书人所耻笑。

那场自断一臂,为国为民的壮举到最后却成了为他人做嫁衣,成了尔虞我诈中最平凡的一段历史。

百里池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笑,“话都说到这份上来,臣妹自然没有要说的,只是金鳞刚回宫,于各政务上多有不解,怕是多有劳累。”

“对了皇兄,”她像是忽然想来什么似的,“小晏大人这一趟差办的够久,臣妹身边缺了这么个得力之人,多有不便,皇兄什么时候能将他还给臣妹呢?”

“诶,小池,晏临如今可是御史台监察史了,哪儿能一直跟在你身边呢?又不是孩子了。”百里崇仍旧笑着说,仿佛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皇兄说的没错,晏临是先帝陛下钦点于臣妹的,如今忽而就调走了,甚是突然,方才言语有失,多有得罪史台大人了。”言罢,她朝着晏临一点头,再不多说。

“游之呢,这件事可是你挑起来的,朕既答应要给你们赏赐,就不会反悔,你看这差事安排的可还如你的意?”

“秦游之”再行一大礼,口称陛下圣恩。

一场全是计谋的宴席,终是达到了它原本的意义,在场寥寥几人各怀心思。

留鱼忽而接了这道差事,只得谢恩,可他总忍不住拿余光去瞧对面坐着的小公主。

原本以为小池殿下是这种世界上最尊贵的姑娘,要什么有什么,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却没料到,原来她生活在这个最没有自由可谈的地方,与一群虎狼争夺活下去的权利。

此事既然落在了他的头上,个中含义岂能不懂。

身边的小太监阿满一直劝说他,不要和小池殿下走得太近,连小公主自己也多有躲避,只他一人心存侥幸,觉得百里崇不管便是不在意。

原来这一切都在掌握在这位帝王的手中,一场宴席,几句玩笑般的话,便将那场旧案交到他手上,成为了太子殿下走上朝堂的第一块砖石,也将这跟刺,永远的埋在了他与小池之间。

留鱼竭力忍住所有不适应,不适应这场鸿门宴,不适应这些尔虞我诈,四两拨千斤,高声道:“儿臣谢过父皇,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百里崇点头,朝着晏临道:“容清呢,容清想要什么?可不能少了你的份儿啊。”

晏临脑海中全是临行前父亲的话,试一试,他心中百转千回,可仍然无法开口,明知结局,何必多此一举,害人害己,害了晏家,也害了她。

“回陛下,微臣没有什么想要的。”

“诶,容清总是如此一本正经,朕问你想要什么,说就是了。”

此时推脱毫无意义,他想了想,道:“那陛下可否赐微臣一颗南海明珠,只需拇指大小便可。”

“一颗珠子,你这孩子,回头就叫人给你去挑,还有南海那些珍宝,一并挑一些给你送去。”百里崇叫来总管公公董贤,吩咐了几句。

一场风起云涌就这样轻飘飘的落下,百里池再也无法小看这位出身不高的宗室子弟,此人何止并非表面那样与世无争,他简直就是野心勃勃。

看来,晏家,薛家,这么多年,一步步棋局,布置的天衣无缝。

可她,绝不允许这场局就如此按照他们心中所想,就这么走下去。

新帝势力尚不稳固,扶持他上位的晏家如日中天,文臣近乎一边倒,而百里崇最在乎的却是手中无兵权。

也是时候杀入棋局,不在袖手旁观,任人宰割了。

“皇兄为何不问问臣妹想要什么?难道刚回宫时,皇兄的夸赞都忘了不成?”百里池笑道,一副小公主的娇憨。

“对对对,你瞧瞧她,什么好事都不忘加上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你且说,朕听着呢。”殿上新帝笑的前仰后合,仿真的被这位宠坏了的小公主逗笑了似的。

“回陛下,臣妹暂且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来禀报。”

“你这孩子,及笄了还和没长大的似得,”说完疑惑一句“说来,小池也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啦,你小时候朕还见过你,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已经这般大啦。”

话音落地,在座的太子殿下和史台大人一顿。

金鳞太子坐立难安,满脑子都是议亲二字,恨不得立马把人拉出大殿跑了才好。

百里池确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臣妹还小呢,且没想过这些。”

“如今是该想想啦,小池可是大郢的明珠,万万委屈不得的,若是有意,定要和朕说,朕为你做主。”

百里崇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心里清楚得很,偏偏不接他的招,此时若是说没有,将来指婚可就顺理成章了。

“谢皇兄,有皇兄这句话臣妹就放心了,原先还怕…”她一句话没说完,倒是红了面颊。

“还怕什么?”

“怕臣妹有意,他人无心,此时有皇兄这句话。”

“他便是不愿意,也要愿意的。”

此话一落,太子殿下手中的杯盏险些捏碎,咬着牙望向席下坐着的晏大人。

而心思不在这里的晏大人听闻此话,面前的饭菜都不香了。

这个不愿意的贼子

是何许人也?

饭菜都不香了哈哈哈哈哈我有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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