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宴会一向在荣庭殿办,今晚更是热闹非常,新帝陛下设宴为巡查八州归来的晏临,秦游之接风洗尘,宫人们从前些日子便开始准备。
一位鹅蛋脸小宫女正忙着把案几上的的器皿摆好,忙里偷闲,趁着主事宫女不在,悄悄与边上的人道:“诶,你知不知道今晚小池殿下也要来宴席啊?”
边上另一位有些胖乎乎,年纪不大的小宫女皱眉道:“知道啊,这怎能不知道。”
“鹅蛋脸”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小池殿下当年戏弄小晏大人,便是在这荣庭阁?”
“啊?竟是在这里吗?”
“是啊,可不是,你说,今晚殿下和小晏大人又要在这宴席上相聚,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事情都做完了?在这里偷懒说小话。”背后一阵呵斥,方才谈论昔日天家轶事的两个小宫女慌忙低着头,做事去了。
荣庭殿掌事大宫女摇摇头,心中也在思量今夜宴席一事,这位新帝貌似平易近人,温和廉政,可内里实在不是一位仁爱的长辈,从今夜一事便知,小池殿下往后的日子怕是只会越来越不好过。
到底是孤女公主,无依无靠,母家势力远在边疆,一向待她甚好的表哥如今也不在京,实在是步步惊心啊。
眼瞧着时辰就要到了,她赶忙去张罗一应事务。
而方才她们口中的主人公百里池正站在荣庭殿门口,与太子殿下打了个照面。
“你又要做什么?”百里池看着留鱼堵在她面前,不言不语,皱着眉头。
他撇撇嘴,有些不高兴,道:“我原以为你不来的。”
“陛下要我来,我还能抗旨不成?”
“早知道如此,就不把殿前司的事儿放在这几日了。”太子殿下身着月白点银线暗纹宫装,胸口飞舞的凤凰神采飞扬,雕琢华美细致的金冠束发,贵气逼人。
只是面色不好,自从听闻今晚宴席小池殿下也来后,他就没一天好脸色,成天郁郁寡欢的。
百里池听他又在琢磨殿前司的事,这些日子着实被这事儿折磨的不耐烦,皱眉道:“你说什么不把殿前司的事儿放在这几日?你若是不着急,何必一堆堆的文牍往我那里送。”
留鱼叹气,“早知道今晚你也来,我还不如把这事儿挪到后面用,真是防都防不住。”
百里池听他句句话都不着调,问道:“防什么?你这几日为何奇奇怪怪,说话也吞吞吐吐。”
“防不胜防。”言罢,太子殿下恨恨道,气呼呼的朝殿内走去,身后一串小跟班。
见这架势,不禁感慨,太子殿下果然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老本行的架势,这阵仗,气势,知道人是知晓他们今夜来赴宴,不知道的人只当着来斗殴呢。
见百里池仍站在原地,又折回来,深怕她在这门口遇着什么人似的,道:“小姑姑先请。”
每当留鱼这么叫她,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百里池眉头都快皱成八字,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往荣庭殿走去。
入殿后,见雕梁画栋与往昔并无不同,大殿屹立,山河永在,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父皇便是在这里问她,要选谁做自己的侍卫啊。
年少无知,只当着侍卫,便可以一直同自己在一起玩闹,她便随着心,选了丞相家的容清哥哥,全然不知自己毁了人家大好儿郎的前程仕途。
好好的艳惊四座的晏家二郎便入宫当了个小小指挥使,一当便是五年。
如今再会,此殿依旧,只是他已飞黄腾达,而昔日“嚣张跋扈,随心所欲”的小公主却成了那被拿捏在股掌之中的孤女殿下。
百里池坐在席位上,垂眸望着眼前的杯盏,嘴角一丝苦笑挥之不去,也不知是苦自己,还是叹他人。
连与她面对面的太子殿下一时不放,紧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目光都没有在意。
留鱼怎能不知这荣庭殿是什么地方,又怎能不知这大殿内发生了什么,晏临又是如何五年相伴的。
只是坐于大殿之上,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握着手上的杯盏,手背上青筋浮起也毫无察觉。
这荣庭殿想必这辈子她也是不愿意来的,想阻她见晏临是真,想护她免受此折辱更是真。
殿外有宫人唱名,二位大人入席。
百里池往殿门口望去,晏临身着绛红官服,云雁展翅,在这殿内竟显得格外刺眼,她别过头去,不再望他。
一入殿内,晏临便瞧见坐在上位右席的小池殿下,锦衣华服,环佩珠钗,一如当年那个还是孩子的小公主。
如今她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出尘绝艳。
此时一人在殿上,一人在席下,百转千回,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见过太子殿下。”秦游之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又转过头,“见过小池殿下。”
百里池并不看他,只是点头,本就没有心思搭理其他人,更何况这个“秦游之”当初在郯州挥刀相向。
他也不恼,随着宫人领路入了席,举止优雅,自顾自喝上了茶。
大殿之上,人人各怀心思。
殿外又是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百里崇笑道:“快快起来,今夜只是家宴,你们都是好孩子,不拘束这些虚礼。”
言罢,坐上主位,董贤张罗着,宴席开始。
宫中伎乐奏曲起舞,菜肴奉上,只是究竟有几人心思在这个上面,不言而喻。
留鱼止不住得去看与他相隔几张案几的百里池,见她神思郁郁,心中也焦虑烦闷,恨不得这场宴席早些结束,可坐于主位的皇帝却没有一丝要随他心愿的意思。
当时在恶水寨,秦游之告诉他,他的身份时,只觉得可笑,这天下,这江山谁爱要谁要,一个小山贼,本就是山野间最自在不过的小鱼儿。
可谁知,造化弄人,若不是为了弄清楚师兄被杀害的真相,若不是为了保住千重山,若不是……
若不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李留鱼又怎会变成百里金鳞。
入宫后事事小心,处处拘束,这个所谓的父皇,所谓的父亲,对他确实很好,赏赐无数,悉心教导。
可他的心,永远留在了那片山清水秀,可以祈祷祝愿的襄潭边。
自幼便觉得父母双亡,一个人摸爬滚打的长大,十八年过去,有人却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任谁都觉得水月镜花。
留鱼坐在殿中,手握玉盏,这些日子,宫廷礼仪法典,治国安邦之策,样样要学,收敛起所有的性子,只做那个待人亲和,天资聪颖的金鳞太子。
到此处究竟所为何事,谁也说不清楚,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百里崇见四下无声,放在手中杯盏,道:“边境巡视一事,容清与游之做的甚好,朕应当赏赐你们,说说,都想要些什么。”
此时原本众人应当口中谦虚,只说不敢,朝臣本分而已,可秦游之却起身走到殿下,一撩衣袍,跪下道:“陛下皇恩,微臣理当感念于心,此为朝臣本分,可微臣身为人子,却有一不情之请,若陛下允准,臣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陛下不准,臣也只当是逾越之言,甘愿受罚。”
“游之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你倒是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臣恳请陛下,重新彻查当年陇右节度使贪污一案。”秦游之言罢,叩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