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回朝,燕国派了使臣来贺,我还没见过燕国人呢,听闻他们个个高大勇猛,茹毛饮血,也不知是真是假。”
升平殿曲折檐廊下小宫人忙里偷闲,说着这几日宫中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
另一人回答:“哪有什么茹毛饮血,我听说呀,燕国这次可是派了国主的一对儿女来朝贺,世子和郡主,不说俊朗貌美,也不至于那般吓人吧。”
“你们两个,说什么闲话呢,手上的事情做完了吗?”入霜叉着腰,朝着那两个偷闲的小宫女皱眉。
“是,入霜姐姐采花回来啦。”她二人也不见多害怕,推搡着嘻嘻哈哈行了礼,这位从宫外来的掌事宫女入霜一向是好说话的,嘴上不饶人,可心却善良的很。
“行了,行了,都去忙吧。”入霜摆手,将她们打发走了,心中却盘旋方才所听传言,握着芍药花枝的手一紧。
燕国毗邻大郢,郯州便是交界几座城池之一,虽谈不上日日受扰,可仍然有不少燕人来犯,因此她心中对这个邻国可是一点好感也无。
待走入殿内,百里池正支着下巴坐在窗下,披着一袭丁香淡紫薄纱,窗檐下几枝紫藤萝垂入,幽幽颤颤,落了几朵在案几上。
入霜叹口气,殿下又在发呆了,这些时日殿下总是一个人呆着,话也不说,着实叫人担心。
想着这些,她走过去,道:“殿下,太液池边的芍药开了,奴婢瞧着开得甚是好看,殿下不去看看吗?”
百里池这才回神,看着她手中开得艳丽的芍药,“也好,那就去看看吧。”
入霜见殿下愿意出门散散心,也是高兴的,忙张罗道:“揽胜,揽胜快来,摆驾太液池。”
“没事,我只是去散散心,用不着什么摆驾不摆驾。”她心中觉得好笑,入霜自从进宫学了这些条条框框,便时时想着能用上,开口闭口都是些虚词,偏偏自己不觉得。
太液池离升平殿并不远,因而今日也未曾多加装扮,一袭丁香色点墨罗裙,挽着个简单的发髻,只别一只白玉银翘,松松垮垮的簪住头发。
百里池垂眸走在檐廊下,想要竭力忽视边上一片浅池莲灯。
可总难以自抑的想到那天晚上在这儿的微风,空庭和灯火。
还有那场无人窥见的炙热一吻。
她赶忙摇摇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离开这个总叫人心神不宁的地方。
往常入霜是个话多的,今日却不似以前,只安安静静双手交叠,跟在身后,百里池奇怪道:“入霜今日怎么了?我瞧着你今日一改作风,话也不说一句,怎么?帝都皇城是不是太寂寞了些?”
听闻殿下开口问她,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摇头道:“不是的殿下,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啊?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百里池笑道,看着昔日活泼的小宫女皱眉蹙额,仍是好奇有什么事能叫她烦心。
“奴婢今日听闻燕国派使臣来朝贺太子殿下回朝,心中有些郁闷罢了。”
“燕国与我大郢毗邻,一向是个不安分的,你出身郯州,对他们没有好感也是有的。”
入霜见殿下一下就猜到了她为何闷闷不乐的原因,问道:“殿下,燕人怎会好心来朝贺大郢的喜事?他们不来捣乱都是做好事了。”
“你说的是,大燕来贺,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梁冀让一事虽没有伤到边境根基,可到底是引蛇出洞了,连燕国都坐不住了,三方势力持平时,天下太平,可若是有一方摇动不稳,局势便将一去不复返。
太子归朝来贺,的确是个好理由,如今大郢新帝登基,出身不高,位置都没坐热,朝堂之上分庭抗礼,乱局之中来搅和一番,只赢不亏。
百里池抬手轻抚面前一朵“宝楼台”,这种浅粉夹紫芍药开的繁复,层层叠叠。
繁复纷乱,也有繁复纷乱的好处,就好比郯州,人人都以为自己才是钓鱼人一样,一切就都要看百里崇能不能稳住这蠢蠢欲动的边境八州,和虎视眈眈的燕国人。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芍药开的格外好,哪里都能遇见赏花之人。
前面小太监高声道:“太子殿下到。”
原本瞧见他,百里池是想走的,可那小太监一声高呼,满太液池呼呼啦啦跪了一地,此时她一人站着,转身离开又好似再刻意不过。
因着前几日的事,并不想见他,可又怕叫他觉得是自己心中害怕,索性就地站着,仍旧赏花,眼神一刻也不理开手中这朵“宝楼台”
身边一股熏香幽幽袭来,那日这味道也是裹了她满身的。
“金鳞见过小姑姑。”
陡然间听见这个称呼,她握着花枝的手紧了紧,“嗯。”
又道:“今日你也来赏花。”
留鱼拱手一礼后,并不退后,只道:“侄儿并不是这般文雅之人,是父皇听闻前几日我趴了长公主殿下的墙头,特命我前来赔罪的。”
百里崇定然不是这般说的,可他非要将话说的这般令人生厌,又令人觉得暧昧不已,什么趴墙头,又是什么小姑姑。
“大可不必。”百里池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
却叫人抓住了衣角。
此时太液池边众人皆匍匐在地,无人抬头,是以他的小动作无人看见。
百里池就着他的力道回头:“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事?”
“小姑姑生气了?”留鱼抿嘴微微笑着说,他天生一张笑脸,此时弯着眼睛,英俊的脸上全数是温柔,百里家的月白点绣宫装穿在他身上,是清贵逼人,是潇洒无双。
若是没有回廊下的那件事,任她也会叫这幅乖巧的模样给骗了。
“我生什么气,太子殿下年岁不大,又初入宫,想来对什么都好奇,四处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百里池面上也浮着笑,与他一来一回。
“听闻小姑姑这几日神思不宁,时常发呆不语,还以为是被吓着了,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太子殿下不必如此麻烦,我也不是你什么正经姑姑,要你这么叫我,可真是难为你了,不若随宫人们一道叫着就是了。”百里池被他左一个小姑姑,又一个小姑姑叫得实在烦了,索性让他不准再说。
“小池殿下既然开口,那金鳞自然不敢胡乱攀附。”
太子归朝,这宫中便有两位“殿下”,平日里说起来实在麻烦,便称太子为“殿下”,而这位长公主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长公主,与新帝堪称半点关系也无,加之陛下并未下旨册封长公主之位,宫人们只好含含糊糊的叫她“小池殿下”。
这个称呼,本就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结果。
留鱼此时这么叫她,倒让百里池抬头看了一眼,原来这宫中之事,他知道的不少,从山贼到太子殿下,适应的飞快,连这些不宣于口的事情,也尽数知晓。
既已理清关系,她不愿再多留下去,放开了手中一朵芍药,也不顾那人手中握一段丁香紫帛锦。
留鱼手中牵扯的一截衣衫离去,想着方才你来我去的针锋相对,将她手中放下的那朵“玉楼台”折下,叫她:“小池殿下的东西不要了吗?”
他总是能找到各式各样的借口留她回头,百里池并不理他,只道:“送你了。”
“这么好的簪子就送给我了吗?”
听闻这话,伸手一碰发髻才发现,今日所戴玉簪落在了花下。
此时太子未离去,也未准许众人起身,宫人们尚且不能用,百里池只好折回去自己拿,走到他跟前,才惊绝此人根本就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留鱼一手拿着簪子在眼前细细端详,好似这个女孩儿家用的东西有多吸引他似的,装模作样就是不还。
百里池摊开手,道:“还给我。”
那手握玉簪的人歪头道:“不是说送给我了吗?”
“花儿给你,簪子给我。”
“可我方才明明问过小池殿下,已经送给我了。”
眼见又要纠葛一番时间,她放下手,对着下面的人说:“入霜,揽胜,我们走。”
这是不要了的意思啊。
留鱼眼疾手快,不等反应过来,将那朵芍药别在了她耳旁。
她今日只戴一只玉簪,此时玉簪不在,一朵浅粉夹紫的玉楼台躺在乌发间,花儿娇艳也不及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半分。
百里池抬手去碰骤然间别在她发间的东西,是芍药,她后退几步,一手扶着那朵花儿,蹙着眉望着面前又作妖的太子殿下,道:“这是做什么?”
“我见着花儿好看,摘一朵给你戴。”留鱼翘着嘴角,笑道,他是认真比对过了,这花儿确实要比那玉簪子好,躺在一片乌发间,明明是再浓烈不过的芍药,在她耳边,却是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百里池总怨他行事大胆,没有规矩,可偏偏是这样的突如其来,才叫她一次次的失了分寸,失了心神,心跳如雷之下,只想立刻说些什么,“这花儿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
“给你戴。”
“为什么?”
“你是我的小姑姑,不给你摘,给谁摘呢?”
恍然间一切都模糊了,此情此景,此言此句,样样是那么熟悉的惊人,她扶着芍药花的手垂了下来。
太液池边的紫藤被风撩起,在两个人不言不语中翻涌。
千重山上,他们二人也是这么说话的,一字一句,几乎无异。
百里池终是抬起眼睛望向那一言不发的金鳞太子,才见此刻他面上哪里还有什么笑意,平静无波的站着,衣角被拂动,竟寂寥不已。
她收回眼神,道:“你今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这些,是哪些?”留鱼仍旧平静着。
“你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这些话永远也不能再说出口,又何必死死抓住不放呢,百里池咽下到嘴边的话,转头离开。
耳边那朵芍药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就如同他的心。
留鱼嗤笑,一次又一次,都是如此,明明知道结局如果,却非要试探,非要故意去趴她的墙头,故意受罚,故意来太液池一天天的等她。
故意摘花,故意叫人把一颗真心踩在脚下。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那朵开的绮丽的芍药花,拂去沾染的灰尘,将它揣在了怀里,道:“走吧,小姑姑不接受的我的赔礼道歉。”
“那我就日日去找她。”
世人惧怕口舌是非,惧怕这些俗世礼仪,条条框框,人人活在这皇城里像没有真心的木头,可他李留鱼,偏偏不怕。
当了皇帝,还有谁敢多言一句呢。
小池殿下:“duck不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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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