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回暖,升平殿的那株参天银杏浅浅的绿了叶子,摇荡在这座回廊曲折的宫殿口。
一墙之隔,一步之遥,一个在屋檐上,一个在宫墙下。
百里池眼睫闪烁,半晌才开口:“你该叫我姑姑。”
说完这句话便提起长长的裙摆转身离开,步伐紧促,好似落荒而逃。
本以为再相见时,一切都能埋在心底,可人非草木,即便装作什么都忘记了,也终究做不到心不伤,情已灭。
身后宫人几声惊呼,留鱼从屋檐上飞身落下,慌忙往这边走来。
百里池脚步一顿,身后长长的裙摆被压住,她停在了原地,仍然没有回头,交叠的双手握紧。
“…姑姑。”
心中骤然钝击,她猛然呼吸一口,转身朝那仍旧鲁莽而笨手笨脚的少年看去。
留鱼这才慌忙后退一步,松开了脚下一段青黄色的锦布。
他跑得匆忙,慌张之下,踏住了那袅袅倩影的裙摆,低声道:“姑姑赎罪,是金鳞无礼。”
说这话时,仍呆呆愣愣的,礼也不行,只知道傻傻望着那回过头的身影。
“既知无礼,便应时刻小心,克己复礼,你初入宫不久,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百里池挪开眼神,仍就是长公主殿下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嗯。”
“宫内不比宫外,礼仪宫典,都要记住,记好,遇人遇事多留心。”
“好。”
“今日之事,我只当没看见,下次莫要这样了。”
“知道了。”
百里池终于忍不住,这番对话一来一回,他只是不住应答着,嗯嗯啊啊,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你听到了吗?”她抬起头,伸手将裙摆撩到身后。
留鱼见她终于望过来,嘴角翘着,本想说些什么,又想到此情此景,便只好咽下千言万语,点了点头。
早已不复小山贼的模样,一身绣着四龙纹的月白色宫装,纹带束腰,挺拔如松,玉冠簪发,原本飘飘于额角的小碎发也好好的梳着,可他仍是一副笑脸,天生就乐呵呵的样子,怨不得刚入宫几日,宫人们便称太子殿下,为人亲和,一点架子都没。
这番话一说完,两人具是沉默着,回廊下的浅水庭波光粼粼,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缕微风也没有,不忍吹散。
身后宫人们这才跟上,琢磨不透,这前后两位储君,此刻是个什么意思,倒也不像剑拔弩张,但也说不上和和气气,遂无人敢上前说一句话。
人群中有个昨晚上贪凉的小太监,夜半吃啦冷酒,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百里池这才被这万籁俱寂中一点声响惊回了神,有些不自在的攥紧了提着裙摆的手,欲转身离开。
“姑姑这些时日还好吗?”
“我是说,虽已入春,可这今日夜间仍然是寒凉,需当添衣闭窗,当心着凉。”
她要离开的步子又是微微一顿,没有应答。
“那要常来看我,我日日都去天禄阁上学,日日都去。”
听到这话,百里池一回头,问他:“我为什么要去看你?”
本以为他本性不改,又要胡言乱语几句时,那少年竟一抿唇,微微一笑:“小姑姑若是来,金鳞定是开心的。”
姑姑便是姑姑,说什么小姑姑,本想反驳他几句,到最后却是轻轻一点头,应了。
留鱼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摄人心魄,日思夜想的背影,嘴角翘起,弯着狭长的狐狸眼,这么些日子,只有今日如此开心,满帝都,满皇城,能叫他真心欢喜的,也只有那背影慌慌张张的姑娘了。
能叫他因爱而怨,而恨的,也只有她。
“姑姑,哪门子姑姑,当完娘子还想当姑姑,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儿。”
他一个人喃喃自语,身边跟着的小太监阿满没听明白,问道:“太子殿下说什么?”
“没有,走吧。”留鱼笑的露出兔儿牙,转身朝着升平殿大门去了,来时走墙,去时倒是想看看这大殿的门长什么样。
小太监阿满跟在后面走着,只觉得今日太子殿下一听长公主回宫,便坐立难安,左一个借口,右一个理由,下了太傅的学课便四处溜达,美其名曰,多走多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走着走着,便走到升平殿来了,这儿一向古怪,回廊曲折,极容易走丢,太子殿下非不行,直言那是因为你们走的太低了,站得高看得远,不顾众人阻拦,硬是爬上了长公主的墙头。
“快些走,晚些又要被念叨了。”太子在前头催促,阿满只好小跑着跟上,心道殿下真可怜,刚下了太傅的学课,又要去上宫内的仪典课。
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嘛。
偏偏太子殿下这会儿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走路都带风。
升平殿回廊下,揽胜站在百里池身边,看的分明。
“殿下,已经走了。”
“嗯。”
百里池靠着梁柱,遮住了半边人影,望着大殿门口的位置,轻轻点头。
“揽胜,我们走吧。”
他方才问自己,这些日子可好。
日日思念那意气风发手持斩风刀的人影,夜夜梦回是千重山顶最温柔不过的万家灯火。
还有蚕花会上登徒子一般隔着面具的轻吻。
可如今真的见着他,便觉得一切都好了。
那嚣张不已的小山贼,呆呆叫姑姑的模样,着实叫人发笑,想到这里,百里池低着头,嘴角噙着丝笑,忍不住噗嗤一声。
“殿下笑什么呢?”
“笑他叫我姑姑。”
“按辈分,是没错的。”揽胜疑惑道,“可论年纪,太子殿下还要年长几岁,这么一说,倒是件奇事。”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啊,不说皇室天家,便是寻常人家也有备份内年岁有差的亲眷,这有何好发笑的。
百里池没有应答,只自己一个人,乐的步伐轻快,那满口胡言妄语的小山贼,如今可是吃了大亏,得叫她姑姑。
揽胜便一直瞧着殿下嘴角微翘,整个升平殿都自在起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总觉着一月后再见的殿下,浑身都是刺,原本那点小公主的娇蛮通通不见,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刺猬,无论谁来,都不愿多语,整个升平殿上上下下都绷着神经,行事小心。
可唯独今日,太子殿下刚回宫,不知礼数冲撞了公主,原本以为他今日可要吃亏了,谁知人家安然无恙的走了出去,公主比前些日子反倒平和了许多。
真是奇了。
揽胜一个没忍住,胳膊肘捣了捣入霜,跟她说这件奇怪的事情,入霜不以为然:“你可真是少见多怪,殿下高兴就是了,管是谁来趴墙头,赶明儿我也上去试试,殿下要是高兴我就日日趴在那上头。”
说不通,和谁都说不通。
晋升升平殿最高位置的总管揽胜公公摇头。
等他忙完手上的事情才见天色已经暗下去了,而殿下又回到秋千上,慢悠悠的荡着,偶尔发呆似的望着墙头。
“完了完了。”总管公公叹息。
本打算安排好今晚执勤的宫人就去看看殿下,好歹劝回来就寝,哪知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百里池此时已换下宫装,着一袭轻便的鹅黄望仙裙,再不必时时刻刻提着裙摆,钗环卸下,一头青丝挽成小髻垂在脑后,散下的头发落在肩膀上,随风飘摇。
升平殿与别的地方不同,回廊边有一片浅池,不用来养花殖鱼,而是放上雕刻成莲花般的灯盏,用以照明,可自从母后去世,她便再没来过升平殿,也没见过这片飘着灯火的浅浅水池。
后来父皇也不在了,储君之位也不是她的了,便自请搬来这升平殿,与这些灯儿夜夜相对。
四下无人,她索性坐在一边,静静看着,思绪飞出了升平殿。
一阵晚风拂过,池中灯火摇曳,水光潋滟。
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偏过头望向回廊尽头。
那里站着个人,身着月白常服,玉冠卸下,只用一抹锦带束着,风把他的影子吹的飘摇。
百里池弯着嘴角,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听说升平殿有一片莲灯浮水,十分雅致,想来看看。”留鱼也笑着回她。
“看完了,便走吧。”
“我来看灯,也来看这片莲灯灯主人。”
留鱼走近,站在她身侧,居高临下。
坐着的姑娘只到他腰间,此刻她不施粉黛,乖巧的坐在一边,歪着头,一双鹿儿般的眸子往他脸上瞧。
低着头甚至能瞥见鹅黄小衣下的一抹细腻莹白,而她当真没有一丝防备,仍旧伸手去撩动水中那片水波潋滟,衣衫拉扯间,更是尽入眼底。
留鱼再也忍不住,曲膝去摸她的脸颊,想起那日隔着面具,轻轻一吻,殷红的檀口。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狠心,那样叫人念念不忘。
百里池被他这一动作惊回了神,刚想用手拂开,就叫他握住了手腕,抵在了头顶,留鱼居高临下的望着被钳制住的公主殿下,嘴角牵起一抹笑,只是再不复白日里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公主殿下那日,可也是这样叫晏大人握住手腕,不能动弹的?”
百里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薄弄的满面红霞飞云,恍然间听闻此话,顿时心中绵云消散,只剩阴霾,道:“什么意思?”
“没有拂开他,为何要拂开我?”留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面上是一阵冰冷神色,手指却暧昧摩挲着那段皓腕细腻温暖的肌肤。
“你放开我,这里是皇城,休得放肆。”
“殿下是觉得一声放肆便能吓退一个小山贼吗?喝不退他御史台监察史,而我却能随意呼来喝去,不要便丢弃了,随意杀了也无所谓,是吗?”
百里池听他话中极端,何来杀与不杀,刚想反驳却被一下堵住了唇舌。
少年人的爱意炙热而滚烫,纠缠中恨意掺杂,他力道不小,另一只手稳稳护着她的后脑,斩断退路。
百里池羞恼,不解,委屈,通通咽在口中,与他牵扯不休。
宫中来来往往的侍从不少,她已离开多时,恐怕已经有人朝这边来寻,一时间心神不宁,留鱼见她涣散,心中不满,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波光折进他浅浅的眼瞳中,欲思翻涌。
百里池心中慌张,抬起腿往他身上踢去,留鱼仿佛早已料到,原本曲着一边的膝盖压在她身上,索性倒了下来,月白与鹅黄交融,分不清哪段织锦。
他自幼习武,力道蛮狠,现下更是不想放过一时一刻,方才的不管不顾渐渐停歇,只慢条斯理的摩挲着朝思暮想的柔软双唇,百里池叫他来势汹涌的轻吻撩拨,深思涣散,只紧紧握着面前人的衣襟。
日积月累的不甘心也好,解不开理不清的恨意也罢。
通通在这场无人窥见的唇齿相交中糅杂。
远远地听见有人唤她,百里池慌忙推搡那牢不可破的禁锢。
留鱼却不管不顾,着急慢条斯理的抬起头,抬手抹去嘴角边一丝银色,看了眼远方来人,道:“殿下不必惊慌,我们的事情,绝不叫人看见。”
三分笑弄,七分嘲讽。
“李留鱼,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错了,小姑姑该叫侄儿金鳞。”
百里池叫他这般折辱,心已凉寒,不愿再纠缠下去,也不愿听见这个乱七八糟的称呼,她站起身,狠言道:“别叫我姑姑。”
留鱼低声笑起来,“让我叫姑姑的人是你,不让我叫的人也是你。”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是姑姑?师傅?”
“还是娘子?”
我居然有写偷/////情的天赋,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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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