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晚间,她亲手炖了一碗莲子羹,端着进了书房。烛火摇曳里,他批阅军报的眉眼似乎比往日松缓了些。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他竟就着她手,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瓷匙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脆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竟像冰裂的声音。
"郑煜那第九房小妾明日摆百日宴,"她趁机轻声道,"王爷明日……早些回来,莫要误了时辰。"
他"嗯"了一声,嗓音低沉,算是应了。
她心头微松,又絮絮说起宗族年前送礼的章程,想借着这难得的缓和,多与他亲近几句。
谁知话未说完,他搁下朱笔,眉宇间那点子松缓倏然敛尽,只冷冷道:"让管家看着办。本王乏了。"
她只得将未尽的话咽下,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的台阶处,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扶住廊柱,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这几日她本就毫无胃口,此刻更是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容舟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招呼婢女端水递帕子,手忙脚乱地替她收拾。
她呕得眼眶通红,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书房的门。
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暖黄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可他却始终没有出来看一眼,连一声询问都吝啬给予。
第二日,他倒是依言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往郑煜府上去了。一路上,他又恢复了那副恩爱如初的模样,下车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她,指腹温热,仿佛那夜书房的冷落从未发生过。
席间觥筹交错,郑煜端着酒盏过来敬酒,她刚要伸手去接,却被他抢先一步夺了过去。他仰头饮尽,随即淡淡道:"今日我替她喝。"
郑煜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笑:"五哥好生体贴。"
她趁机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轻轻挨上他的手臂。她知道,在人前,他要演这出鹣鲽情深的戏码,便不会躲开。果然,这一次,他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微微侧过身,让她靠得更稳了些。她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熟悉气息,恍惚间竟有些贪恋。
郑煜抱了那百日的小儿过来,粉雕玉琢的一团。信王伸手逗了逗,露出一丝笑意,赞道:"这孩子养得好,眉眼像你。"
郑煜笑得灿烂,顺口便打趣:"五哥,你也要加把劲啊,早日让王妃为你诞下麟儿,咱们哥儿几个也好凑个热闹!"
她垂下眼睫,耳根微微发热,只做没听见。
她依旧殷勤备至地替他斟酒、布菜。席间上了一道清蒸鲈鱼,她拿起银箸,耐心地替他剔去鱼骨,将最鲜嫩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宴席渐近尾声,她依旧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他瞥了一眼,将她的饭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没说话。她抬眸看他脸色,知道他是要她吃完。为了讨他欢心,她忍着将那碗饭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众人陆续离席时,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脸色骤白,猛地捂住嘴……。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下意识地将她往外推了半寸,“别吐本王身上”
可已经晚了,话音未落,她已伏在他肩头,将方才强咽下的那些东西,尽数吐在了他的锦袍上,一塌糊涂
看着满身狼藉,他无奈地皱了皱眉……
婢女们慌忙上来收拾这一地狼藉,郑煜忍着笑,拉了他去内室更衣。言氏让人上了热茶,扶她在椅上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这是怎么了? "言氏关切地问。
她接过茶漱了漱口,虚弱道:"许是近日饮食不调,胃里总不大舒服。"
言氏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娘娘上个月的月事……可来了?"
她愣了一下,细细一想,摇了摇头:"没有……算起来,一个多月了。"
话音未落,信王已换了一身常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言氏抬眼望去,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忽然笑道:"王爷,依妾身看,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王妃这样子……怕不是有了?"
回了王府,大夫早已候在偏厅。
老大夫三指搭脉,闭目凝神了片刻,忽然睁开双眼,起身朝着信王长揖到底,声音里带着喜意:"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已有一个半月了!"
她看见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僵。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竟有一瞬的恍惚,随即,一抹掩饰不住的喜色从眼底慢慢漾开,像坚冰初融,春水初生。
大夫又细细交代了诸多安胎之法,道是胎气虽稳,只是眼下正值害喜最重的时候,饮食当以清淡为主。末了又再三嘱咐,言及养胎首重养心,万望王妃宽心静养,少劳神思,切忌动怒。
大夫走后,她靠过去,轻轻将脸贴在他胸前。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可不过片刻,她感觉到他胸前的肌肉骤然绷紧。他似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倏地变了,猛地一把将她推开。
他脑海中正飞快地掐算着日子。
一个半月……恰好是在卢定的时候。
她身子弱,此前大夫曾再三叮嘱,需调养个一年半载再议子嗣。她也一直乖乖喝着避子汤,从未间断。早不怀孕,晚不怀孕,偏偏是在卢定时中了。
那几日在卢定的画面,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悦来楼下,她与赵隐商并肩而立,姿态暧昧;官道之上,她竟从背后紧紧抱住那个男人……那些刺目的场景化作无数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底,疯狂噬咬着他仅存的理智。
他死死盯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与戾气。他忽然开口:
“这孩子……是谁的?”
她被他这句话问得彻底怔在原地,半晌无语。
卢定那日,莲儿本是端了避子药过来,可她忙着安抚盛怒的他,一时没顾上喝。后来药凉了,她随手便倒在了窗台下的花盆里。公子让莲儿盯着她服药,不让她有孕,正好大夫也叮嘱要调养,她素来谨慎,一直照办。偶尔忘了一两回,也不曾有事,她便没放在心上。谁曾想,这一次竟阴差阳错地中了。
她望着他眼中那片近乎疯狂的怀疑,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她上前一步,拉住他僵硬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王爷这是……胡思乱想的什么?”她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却坚定,“除了王爷,还能有谁?”
他的手掌生硬如铁,纹丝不动。
“生下来,”她笑了,“生下来,王爷就知道了。”
他没说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覆上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了什么:“大夫说了,养胎最重情志。王爷若总这般疑心,等孩子落地,怕是要怨你今日这般待他。”
屋内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她感觉到那只原本僵冷的手,极轻、极缓地翻转过来,将她的手连同掌心一同拢住,虚虚覆在她的小腹上。没有用力,只是那么贴着,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前。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
只是他的身子依旧僵着,像一尊被冻住的泥塑,任她靠着,任她抱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连心跳都在刻意克制。
夜色深沉,她执意要他留下。
他终究是应了,只背对着她躺下,留给她一道冷硬的脊背。
她从身后轻轻偎上去,温软的唇贴上他的后颈,手探入他的中衣,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
他猛地扣住她的腕子,掌心灼热。
"莫要胡闹。"他嗓音低哑,压着几分沉涩的克制,"你如今怀着身子,不可妄动。"
"不妨事的。"她附在他耳畔低语,气息灼热如兰,"大夫说了,胎象已稳……"
"胡闹。"他截断她的话,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与隐忍,"明日……请蒋神医再来诊过。"
她止了动作,将脸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听着那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这人气性是大,是长,可终究……还是舍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