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
今夜恰逢十六，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洗，将偌大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清冷月色下，两人皆是修长挺拔的身躯，却透着截然不同的气势。
信王指节微收，轻尘剑发出一声低吟。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宛若深潭之下蛰伏的暗流，无声，却透着刺骨的寒。手腕一振，剑势破空而起，率先出招。
他的剑法凌厉至极，招招狠辣，步步紧逼，剑风裹挟着凛冽的杀意，直逼赵隐商的面门。每一剑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碍眼的男人彻底绞杀。
赵隐商却如风中拂柳，身形飘逸若仙。他手中清泉剑翻飞，只守不攻，将信王的攻势尽数化解于无形。
信王见他始终只守不攻，眸底的冷意愈发沉郁。他手腕猛地一沉，剑势陡然凌厉了几分，化作一道寒芒直刺他面门。
剑锋堪堪擦着他的鼻尖而过，带起一阵锐利的风声。几缕被剑风扬起的发丝，被齐根削断，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
赵隐商微微垂眸，看着地上那截断发，心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怒意。
他抬眼，望向信王那双幽沉如寒潭的眼眸，忽然反手一挥，清泉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一剑，不再是防守。
他使出了扶摇二十四式。
剑势如风，如云，如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看似翩若惊鸿，实则暗藏雷霆万钧之势。
最后一式落下时，清泉剑与轻尘剑猛然相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信王身形微顿，握剑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认得这一式。
昔日太师府那场初见，赵莹雪在席间翩然起舞，用的便是这扶摇二十四式。后来在王府，她也曾跳过一次，被他偶然撞破。他当时随口问起师承，她垂眸答道，是京城第一舞姬云娘。
原来，她当初那句“云娘”，并非虚言。云娘确实教过她，只是她刻意隐去了赵隐商的名字，将那段并肩学剑的过往，连同她不愿示人的心思，一并藏在了那句轻描淡写的谎言之中。
他缓缓退后，收了剑，声音低沉："本王输了。"
赵隐商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依旧温润如初：“王爷何来输赢之说？”
他上前半步，将两人之间仅剩的三寸距离悄然抹去。夜风拂过，衣袂翻飞间，他微微偏过头，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低语道：“王爷剑意虽利，却只斩得断眼前人，斩不断心上尘。当局者迷，王爷何不用心看一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她的侧脸，轻声道：“昔日‘曾经沧海难为水’，娘娘心中或许确曾有过一段旧梦。可如今‘除却巫山不是云’，那些过往，早已如这剑上的轻尘，被王爷亲手拂去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对上信王幽沉的双眼，语气愈发平静，“娘娘如今眼中所见，心中所念，皆是王爷。王爷又何必握着一把剑，去斩一段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月光下，信王握着轻尘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赵隐商神色自若地将清泉剑递予一旁的侍从，随即敛起周身气息，理了理衣摆，朝着信王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夜深露重，在下便不打扰王爷与娘娘的雅兴了，告辞。”
他直起身，再未多看旁人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清冷的月色将他的背影拉得修长，衣袂随风翻飞，步履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试探，从未发生过。
院中重归寂静，唯有清冷的月光铺满一地。
她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赵隐商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这才缓缓转过身。方才在席间和剑下被他步步紧逼的屈辱，化作一丝极淡的无奈，在她眼底轻轻漾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点不满尽数敛去，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与沉静。
她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着轻尘剑的手上，伸手轻轻覆了上去。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夜风：“王爷今日，可是气得不轻？”
她微微垂眸，似有若无地轻叹一声，语气褪去锋芒，转而柔缓如絮：“王爷若疑我心中有愧，大可回房后细问端详，或遣人相询，我必据实以告。何苦偏选这宾客盈门之时，执剑相逼，让旁人看了去……终究伤的是王爷与我的体面。”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她片刻，却终是化作一声轻笑。
他想起探子密报中她和赵隐商在悦来楼下那**裸的暧昧……
“王妃多虑了。”他嗓音低沉，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本王明日便启程回南境。至于你……”
他忽地顿住，侧目瞥向她，眼底闪过一抹莫测的光，“跟着你的暗卫，本王自会撤回。待卢定之事了结，王妃便早日回渭城吧。”言罢，他拂袖转身而去……
这一夜，他睡在她身侧，依然是背对着她，脊背冷硬如铁，将她的触碰无声挡回。连呼吸都带了凉意，将这咫尺之夜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