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觉这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终究是落了幕。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宴席,送走赵隐商。
却不料,他竟又生出了新事端。
“素闻赵大人剑术超绝,”他放下酒盏,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今日难得,不如你我切磋一二?”
赵隐商闻言,立刻起身推辞,只道自己今日是来赴宴,未曾佩剑,不便比试。
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微微抬手。侍卫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柄长剑。
“这柄清泉剑,是王妃昔日在京城费了不少心思,特意寻来送给本王的。”他目光扫过她,刻意在“费了不少心思”几个字上加重了语调,似笑非笑,“今日大人未带兵刃,便用本王这把剑吧。”
赵隐商垂眸看了一眼那柄清泉剑,神色依旧温润,并未多言。
他又转头,唤了一声:“容舟。”
容舟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柄剑递上。
那剑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红宝石如血,蓝宝石似泪,祖母绿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一眼便认出了这把剑,这是她当初花重金寻来的,剑柄上每一颗装饰都是她亲自挑的。剑柄上刻着“轻尘”二字,更是她握着刻刀,一笔一画亲手所书。
这是她当初送给赵隐商的剑。在她嫁去渭城的那一晚,他又还给了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刚嫁去渭城时,彼时她心中还念着赵隐商,那晚她正低头看着轻尘剑,信王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指尖摩挲过剑身,眼底掠过一丝暗芒,温声道:“此剑锋锐,是柄难得的好剑,不如便赠予本王如何?”
她心头微紧,只垂下眼帘,轻声婉拒:“王爷说笑了,此剑乃父亲所赠,于妾身而言,是念想,是慰藉,万不敢轻易转赠他人。若王爷喜爱,妾身改日再为您寻一柄绝世好剑便是。”
他闻言,目光落在剑柄那“轻尘”二字上,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轻尘……好名字。只是这字嘛,笔锋稍显稚嫩,实在有失风雅。”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地凝视着她,“罢了,待来日闲暇,本王亲自提笔,为你重新题字刻上去。”
可那句“来日”,终究如落入深潭的石子,再也没有了回音。
后来,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回事。
她来卢定前,明明把这把剑放在箱子最深处了,却没想到还被他找了出来。容舟是今日才到的,定是他昨夜便飞鸽传书,让人快马不停送来的。
难道,那几日她故意擦拭轻尘剑,又和莲儿提起赵隐商的事情,全被他知道了?这个人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在自己身边?
一旁的容舟垂着头,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昨夜主子飞鸽传书,让他去王妃屋中寻这把剑,快马送到卢定。他当时还一头雾水,直到方才见到赵隐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那日,主子难得从府衙早早归府,却扑了个空。容舟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禀报,说是王妃与言氏去听戏了。近来渭城新来了一位唱戏的男伶,传闻其身段风流,容貌俊美无俦,引得满城闺阁趋之若鹜,王妃与言氏亦是场场不落。
主子闻言,神色未明,只淡淡吩咐备马,亲自去寻她。
到了戏园子,主子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去。起初,他落在王妃脸上的目光还透着几分缱绻的笑意,可当顺着她的视线,看清戏台上那名粉墨登场的男伶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方才唇角那点温软的笑意,顷刻间凝结成霜。他眉间翻涌起浓重的阴戾,连眼底都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容舟垂下眼帘,只敢用余光悄悄瞥了那男伶一眼。
片刻后,他听见主子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尽数压下。主子转过身,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再给,只留下一句冷若冰霜的吩咐:“明日,这个人不要再出现在渭城。”
容舟凛然应诺,紧随其后,连夜安排暗卫将那伶人悄无声息地逐出了渭城地界。
那晚回到书房,他端进去的晚膳,后来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他深知,主子这是动了真怒。
后来天色渐晚,王妃如常去了书房。容舟守在门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雷霆震怒。
可出乎意料的是,门内竟隐隐传出低低的欢声笑语。待到主子牵着王妃走出来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容舟在心底暗自叹息,王爷当真是憋屈得紧,对着王妃,竟连发火都只能化作生闷气。
而今日,当他看清赵隐商的容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如毒蛇般缠上了心头。那个被连夜赶走的伶人,气度和容貌与赵隐商颇为相仿,可赵隐商的风姿却胜过那伶人几筹。
自家主子已是世间一等一的俊美人物,可两人偏偏是截然不同的风华。赵隐商更年轻,也更清绝,立在那里便如谪仙降世,似灼灼星辰般耀眼夺目。
直到这一刻,容舟才恍然大悟,主子那日在戏园子里,究竟在气些什么。
主子那日积压的闷气压抑至今,如今再被点燃,只怕会烧得更凶。
此刻,信王缓缓拔出轻尘剑,回手将剑鞘扔回给容舟。
剑身映着月光,泛着冷冽的光。他略带挑衅地对赵隐商说:“赵大人,此剑名为轻尘,不知大人是否见识过?这剑上‘轻尘’二字,还是王妃亲题。今日,本王便用这把轻尘剑……”
说完,他看了她一眼。
她气得指尖发颤,心底已经笃定,他必是知道了那日她故意擦拭轻尘剑和莲儿提及赵隐商的事情。暗骂这人真是疯癫了,如此不可理喻,竟将这般**裸的挑衅,堂而皇之地摆到了台面上。
果然,赵隐商虽然隐忍,脸色还是变了变。
片刻后,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改口道:“既然王爷赐教,在下恭敬不如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