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熹,她睁开眼时,身侧早已凉透。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终究还是生了气。后面背对着她沉沉睡去,连衣袂都透着疏离,仿佛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深渊。
她独自用了早膳,刚放下银箸,便见他挑帘而入。
“王爷可曾用过饭?”她起身相迎,语气平稳,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未答,目光掠过她,只淡淡丢下一句:“去谢府。”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刚踏入谢府大门,他忽然伸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指腹隔着衣料传来微温,演得一副鹣鲽情深、如常恩爱的模样。
可只有她知道,这一路走来,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连呼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垂眸敛目,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她早料到他会带她来这一趟。他生性多疑,此番不过是想亲眼验一验,她昨日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可她说的,本就是实话。
那日她确实拿着赵隐商的名帖登门拜会过谢老,只不过,那时她并非以王妃之尊,而是以赵家小姐的身份。赵宰辅膝下六女,尚有三位待字闺中,其中便包括嫡女。
她太清楚,在这等深不可测的人面前,谎言是最拙劣的把戏。一旦拆穿,便是万劫不复。唯有坦荡,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果然,谢老一见二人,立刻迎上前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与笑意:“老朽不知那日竟是王妃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她微微抬眼,余光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唇角勾起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柔声应道:“老人家言重了,是妾身冒昧,未敢惊扰。”
谢府正厅的茶盏刚被小厮撤下,两人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便如避蛇蝎般,毫不留情地松开了。
方才还温存缱绻的假象瞬间碎裂,他重新拉开半步距离,周身那股子冷意再次如影随形地压了下来,连并肩走着的步伐都透着生疏与不耐。
她垂着眼睫,不动声色地跟在他身侧,心底却暗自盘算。方才在厅内,谢老与他寒暄时,连称呼都透着熟稔,言语间更是熟络自然,毫无对权贵的逢迎之态。她这才恍然,原来他们竟是这般交情。
马车辚辚驶离谢府,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神色晦暗不明,仿佛刚才在谢老面前那个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人根本不是他。
良久,他才掀开眼皮,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以后若要见谢老,直接递帖子便是,不必再假借赵隐商的名头,更不必绕那些弯弯绕绕的弯子。”
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轻声应道:“妾身记下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夜色如墨,卢定城驿馆的暖阁里却亮着刺目的红烛,将四壁上的暗纹映得影影绰绰。
她端坐在席间,看着对面那个正举杯相劝的男人,心底只觉荒唐又费解——她实在摸不透他究竟在唱哪一出,竟在这驿馆之中,特意请了赵隐商来用晚膳。
这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他此刻心情似乎依旧不佳,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连倒酒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戾。
他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亲自下场,步步紧逼,每一句话都藏着淬了毒的试探。
“本王府里还有位未出阁的表妹,”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玉酒盏,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性情温婉,与赵大人倒是般配。不如,本王做个媒,将表妹许给赵大人?”
这哪里是许配,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想逼他当众表态,看他究竟站哪边。
赵隐商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刀锋,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言辞恳切地将这门亲事推了回去,说辞还是那套挑不出错处的客套话。
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他神色未变,只是眼底的笑意愈发凉薄。
“赵大人真是……守礼。”他轻笑一声,目光一转,如同毒蛇吐信般,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不知赵大人,与本王这位王妃,过去可有什么渊源?”
这才是他今晚真正想问的。
她握着银箸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帘,安静地等着。
赵隐商闻言,神色未变分毫。他微微垂首,从容答道:“王爷说笑了。王妃娘娘金尊玉贵,在下不过是赵家旁支,昔日在卢定帮着打理铺子时,因着账目流转的公事,曾与娘娘有过几回正经的交集。但也仅仅是公事上的往来,并无半分私交。”
这番话答得极妙,既承认了两人确实有过接触,又用“账目流转”和“公事”将两人的关系死死钉在了最安全的距离上。
他盯着赵隐商看了半晌,似乎想从那张温润的脸上挑出什么破绽。
赵隐商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愈发谦和坦荡:“王爷明鉴。在下虽出身赵氏,却自知人微言轻。娘娘如今贵为王妃,凤仪天下,在下心中唯有敬重,断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温润如水,却字字清晰:“在下曾见娘娘看向王爷的目光,宛若倦鸟望林,是寻到了归处的安稳。在下只愿王爷与娘娘岁岁常相见,年年皆胜意。至于那高枝之外的野云,既知不是自己的归处,便绝不会生出半分越界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隐晦至极,却又坦荡至极。他不仅撇清了自己,还顺水推舟地替她表了忠心,将她对他的那点“旧情”彻底抹去,换成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倾慕”。
他盯着赵隐商看了许久,又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可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连呼吸的频率都不曾乱过分毫。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既如此,”他放下酒盏,声音低沉,“那便祝赵大人,早日觅得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