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楼下骤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夹杂着沉闷的倒地声。
她微微俯身,顺着窗棂的缝隙朝下望去。
只见楼下庭院中,三个黑衣人身形如鬼魅,正与燕少君的人缠斗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人面上覆着一张冷硬的面具,刀光剑影间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只是那面具的形制,并非公子常戴的那一副。
她心头微动,目光在那人凌厉的招式上多停留了片刻,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可理智很快便压过了这丝异样——她笃定,公子此刻该在京城运筹帷幄,绝不会为了她,百里迢迢赶到这卢定城来。
燕少君的人虽多,却渐渐落入下风。一番惨烈搏斗,黑衣人倒下两个,只剩那戴面具的,而燕少君的人已折损大半,仅剩二十余人。
她心头一紧。
这一局,本是她与赵隐商推演了无数遍的险棋。
昨日,她对赵隐商说:“卢定城中潜藏着燕国余孽……”
这事还是她偶然听到下属向信王禀报的,信王只道了句‘先盯着’,便没了下文。她太了解他了,他向来自负,不屑于打草惊蛇,总爱将猎物圈在掌中,待其自以为得计,再一举收网。今日,这便给了她可乘之机。
“ 如今我已将信王王妃的身份放出风声,燕国人得知,必会如饿狼般扑来。公子绝不会任由我死,我若失踪,他必倾尽人手搜寻。你只需趁机装作寻我,将谢太医送出城,城外自有君甫接应。天黑之后,莲儿与暗卫发觉我不见,府尹定会封锁城门,你务必在天黑前赶回,继续装作寻我的模样,公子才不会起疑。”
赵隐商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不行,太凶险。”
“放心,”她唇角微扬,“我会给公子留下线索,好让他寻得到我。”
他仍是不允,语气愈发凝重:“信王灭了燕国,燕国余孽对他恨之入骨,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轻声安抚道:“南境布防皆在我脑中,若真到了绝境,我便画给他们,权作缓兵之计,总能为你拖延些时辰。你无需为我忧心,现今公子绝不会让我死的。以他手下那些人的本事,天黑之前,定能寻到我。”
书馆中,当那人捂住她的口鼻时,她并未挣扎,只是屏住呼吸,顺势软软倒下。指尖松开,腕间的串珠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是她故意留给公子暗卫的记号。
至于那份南境布防图,亦是她在信王书房中,借着研墨的间隙,一点点默记于心的。
她太了解他的性子了,他生性多疑,却唯独笃定她是大盛人,骨子里流着大盛的血,便绝不会通敌叛国。正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自负,今日反而阴差阳错成了她最大的筹码。
可此刻,看着楼下那个以一敌众的黑衣人,她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万一燕国人占了上风,自己岂不是又要落入虎口?
然而,那黑衣人的武功实在太高,招招致命,狠辣果决,燕少君的人竟无一人是他对手。
终于,燕国人尽数倒下。燕少君狼狈不堪地逃上楼,一把将她拽起,长剑横在她颈间,嘶声喝道:“你再上前,我便杀了她!”
黑衣人踏上楼梯,脚步声沉稳,声音沉在面具里听不出起伏:“我今日并非为她而来。你想杀便杀。”
燕少君一愣。
电光石火间,黑衣人手中长剑已掷出,精准没入他胸口。
她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张画了一大半的布防图,掷入火盆。火舌瞬间腾起,图纸眨眼间便卷曲焦黑,化作了一滩灰烬。
黑衣人一把拽住她手腕:“走。”
可刚下到二楼,他似察觉到什么,猛地拉住她,将她按在窗后。
楼下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色。
她顺着黑衣人的目光望去——信王正带着一队亲卫,踏着满地清冷的月光,步履匆匆地疾奔而来,连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她心头一震。
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她失踪的消息递到南境,再从南境赶回,就算他马不停蹄,最快也要三日……
她望着他,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暗自思忖:这一局棋已至收官,公子的人既已将她救出,赵隐商想必也已得手返程。一切皆在她的计划中,唯独他这凭空冒出来的变数,不在她的棋局之内。
他来得太急,太不合时宜,像一枚猝然落入静水的石子,平白搅乱了她精心铺就的退路。不是来救她,是来添乱。
此刻,他就站在院中,玄衣如墨,身形僵直。满院都是燕国人的尸首,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微微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楼上的窗棂。他眉心紧蹙,眼底是压不住的慌乱与焦灼——他一路寻来,却寻不到她。
黑衣人一把抓过她,长剑顺势横上她的咽喉,推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
信王立在院中,目光触及她颈间那柄寒刃的瞬间,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退后。”黑衣人的声音冷硬如铁。
他死死盯着她,脸色紧绷,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放了她。”他声音里透着嘶哑的紧绷,“本王放你走,今日之事,绝不追究。”
黑衣人剑锋稳稳压在她咽喉上,只冷冷吐出几个字,“让你的人,也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亲卫们立刻如潮水般退开,只留下他们三人。
黑衣人挟着她,转身朝树丛深处退去。
他跟了上来。
他走得很急,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连呼吸都重了几分。“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答应你——放了她。”
“扔掉你的剑。"”黑衣人停下脚步,剑锋又往她颈间压了压。
她被抵在黑衣人胸前,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那股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是他。果然是公子。
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公子绝不会杀她,那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让她嫁给信王,是为了让她以情入局,将信王死死困在情爱里,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刀,亦是公子的刀……难道,公子如今的想法变了?他今日要亲手杀了信王?
她方才已经见识过他的武功,燕少君的人在他手下毫无还手之力,信王如果弃了剑,又怎么可能赢得了他?
她猛地开口,声音尖锐:“王爷,这是圈套!别相信他!他不会杀我,你别上当!”
黑衣人一边往后退,一边冷声威胁:“扔掉你的剑,不然我划破她的喉咙。”
她看见他的手微微抬起,又顿在半空。
“别放下!”她几乎是嘶喊出声,“他在骗你!他要杀你!”
黑衣人目光一凛,见信王果然没有再动,左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右手剑锋一转,刺入她的上臂。
剧痛瞬间炸开,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只能用目光死死盯着他,示意他不要放下剑。
“住手——”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与此同时,他松了手,长剑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可黑衣人却将她往他怀里一推,飞身掠入树丛深处,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亲卫们纷纷拔刀要追,他却抬手制止,“不用追了,追不上。”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上臂那道伤口上。
他一言不发,扯下衣摆,将她上臂的伤口缠住。动作利落,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他手臂收得极紧,紧到勒得她有些疼。他垂眸看着怀中手臂还在渗血的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戾气。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声音沉冷得仿佛淬了冰,字字句句都裹着滔天的杀意:“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燕国余孽给本王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