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定城。
近日南越国在南线边境寻衅滋事,信王亲自前往处置。他不在,她连夜便去了卢定城。
她知道,信王的暗卫如影随形,正悄无声息地缀在她身后。
莲儿本是公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为了将这出戏唱得逼真,她早几日便借着夜色,故意将那柄轻尘剑取出,借着烛光细细擦拭,又似不经意地对着莲儿叹息,提起了赵隐商的名字。
她要公子以为,她此番星夜奔赴卢定,确是去寻赵隐商私会,去续那斩不断的旧情罢了。如今这层“旧情”的遮羞布已经扯下,她正好名正言顺地隐藏在公子这看似天罗地网的监视之下。
赵隐商在密信中告知,宫中的谢太医——那位太医院的院判,竟也逃到了卢定。
原来果然是太子用药让惠帝缠绵病榻、再也无法起身。
谢太医作为经手此事的罪人,日夜惶恐难安,生怕被灭口,这才畏罪潜逃。
太子果然派了杀手一路追杀,好在赵隐商暗中出手,惊险地将人救下。
出城那日,暗卫如影,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东宫兰侧妃终究是察觉到了赵隐商的筹谋。
她于他,向来是存了几分痴念的。只是这痴念里,没有半分索取,只余下一种近乎悲凉的成全。只要是他想走的路,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她也甘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蹚出一条生路。
于是,东宫后院燃起了滔天的业火。
她烧了存放贡品与账册的库房,将自己困在烈火与浓烟之中。她披头散发地跪在火场外,凄厉地哭喊着腹中骨肉遇险。那是一场以自身为饵的豪赌,她用最惨烈的方式,生生将府内外所有的暗卫与精锐,死死钉在了那片焦土之上。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在那片震天的喧嚣与火光背后,赵隐商带着谢太医,借着这漫天的大火,从后巷的暗道悄然遁入了无边的夜色。
她未曾看他一眼。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成全,注定只能烂在暗无天日的东宫里,化作她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谢太医按着赵隐商的吩咐,一路逃到了卢定城。
几日后,她和赵隐商在城中的悦来楼碰了面。
二楼雅间的门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赵隐商落座,替她斟了一杯茶,随即压低了声音,“谢太医如今就在卢定。只是这卢定城里,到处都是公子的人,公子恐怕也察觉到了谢太医的行踪,正在暗中搜寻。”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色微沉,轻声却决绝地开口:“我去引开公子的人。”
接连几日,她索性将计就计,让莲儿换上她的衣裳,乘着马车在城中招摇过市,听曲闲逛,只为将信王的暗卫引向别处。
她心中倒也没有怨怼,只是无奈。明明心里是向着他的,可偏偏他连半分信任都不肯给。正妃的仪式虽然办了,王府的中馈庶务、人事调度,却依旧死死攥在管家手里。她如今连踏出这扇门,都要被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如影随形地盯着。他这般密不透风的防备,倒显得她像是个被圈禁的囚徒,平白给她添了许多麻烦。
为了做足戏码,她与赵隐商在城中悦来阁下频频幽会,举止暧昧,全做给公子的眼线看。
第四日,她提前嘱咐赵隐商,来时去脂粉铺挑几盒胭脂,比平日晚些到。她独自从悦来阁下来,装作闲逛,拐进了旁边一家书馆。
书馆回廊曲折,光影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纸与淡淡的霉味。她刚踏上二楼,忽觉背后生风,一人闪出,带着淡淡迷香气的丝帕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她软软倒下,被那人扛在肩上,悄然消失在阳光中。
那是一座隐于荒林深处的三层小楼,四周枯藤如虬龙般死死缠绕,隔绝了尘世喧嚣,宛如一座不见天日的孤岛。
那人将她带入楼内,挑开昏暗的帷幔,里面端坐着的,竟是燕国皇室仅存的血脉——燕少君。
燕少君死死盯着她,眸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恨意。楼内其余人等早已按捺不住,有人提议将她绑了去要挟信王,有人叫嚣着直接斩草除根,更有甚者,眼中露出下作之色,扬言不如将她折辱一番,以泄亡国之恨。
她立在堂中,神色未变分毫。她深知燕少君虽背负国仇家恨,骨子里却仍是个不肯趁人之危的正人君子。
于是她微微抬眸,迎上那道阴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了口:“燕少君若是想折辱我,大可纵容他们动手。只是,我亦盼着信王死。少君若愿信我,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只需放出风声,说我被劫,信王必会孤身赴险。”
燕少君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弄,显然不信这信王王妃会如此轻易倒戈。
她从容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段话。
燕少君听着,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眼底仍有犹疑,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笃定地不信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少君若还不信,”她退后半步,神色坦然如水,“我愿画出信王在南线南越国的布防图,权当投名状。”
燕少君沉默良久,终是哑声吩咐人备了纸笔。
她走到案前,提笔落墨。没有丝毫犹豫,线条精准,布局缜密。
燕少君死死盯着那张逐渐成型的图纸,眼中的疑虑与戒备一点点褪去。
“将她锁在三楼,”他转过身,声音冷硬,“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半步。”说罢,他拂袖下楼,去部署接下来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