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子妃唐婉临盆前七日。
那夜东宫的霜色格外凄惶。
一碗莲子羹,是太子亲手交与王美人的。那女子捧着青瓷碗,步履轻盈地穿过回廊,裙裾扫过阶前堆积的枯叶,碎裂声尚未散尽,便已酿成了一场滔天大祸。
太子妃唐婉饮下那碗羹时,腹中的龙凤双胎已近足月。
太医赶到时,太子妃已气绝,一尸三命,连那即将临盆的婴啼都未曾听见一声。
东宫的烛火彻夜未熄,太子跪在榻前,握着唐婉渐渐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如骨。
那是他的骨血啊——他亲手摸过唐婉隆起的腹部,感受过那孩子在里头踢打的力道,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名字,想好了满月宴上要请哪些人。可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唐婉冰冷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只听见太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被生生剜去了心肺的困兽。
"殿下……"贴身内侍颤声唤道。
太子没有抬头,只是死死攥着那只已经不会再回应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想起唐婉最后一次对他笑,想起她抚着腹部说"殿下,这孩子踢得真有力"时的模样,想起她眼底那抹温柔的光——那光,如今彻底熄灭了。
王美人被押入诏狱时,腹中也已有了骨肉。起初她咬死了不认,只说那碗羹经了旁人的手,与她无干。可三日后,她忽然又认了,认了那桩她或许根本不曾做过的罪,只求留腹中孩儿一命。朝议定下,待她生下孩子,便赐白绫。
太子闻言,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瓷底与檀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抬眸望向窗外,深秋的月光惨白,落在庭中那株他亲手为唐婉栽下的海棠上,枝干早已枯槁,像一具被抽干了血肉的骨架。
惠帝本就病重,经此一事,竟连笔都提不起来了。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休:一派请太子即刻继位,以安国本;另一派却死守着惠帝,说先帝尚在,太子监国即可,不可急于登基,以免落人口实。
三个月间,朱批换成了太子监国的印玺,可那龙椅上的帘子,始终未曾彻底揭开。
三个月后,唐国公府的轿辇再次驶入东宫。
这一回,轿中坐的是唐蕊——唐国公嫡女,唐婉的亲姐姐。昔日里,她曾追着信王的马跑过长亭,在十里烟柳中送过他一程又一程,眼里盛着的是少女最赤诚的倾慕。可如今,信王远在渭城,而她要嫁的,是那位即将登基的太子。
大婚那日,她着一身正红嫁衣,凤冠上的明珠映着烛火,亮得刺眼。她跪在太子面前,声音温婉如玉:"妾身唐蕊,拜见殿下。"
太子垂眸看着她,唇角缓缓浮起一抹笑。那笑意温润,如春风拂面,却让跪在地上的唐蕊莫名打了个寒颤。
"起来吧,"他伸手扶她,指尖冰凉,"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东宫的主人了。"
唐蕊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想起信王,想起十里长亭的杨柳与风沙,想起那个她终究没能等到的正妃之位。
可她也想起太子——想起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时的从容,想起他偶尔落在她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水,让人既惧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消息传到渭城时,赵莹雪正在房中整理信王的衣物。
窗外北风萧瑟,枯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她搁下手中的腰带,指尖还残留着锦缎微凉的触感。那是一匹玄色云纹缎,是信王常穿的颜色,沉稳如渭城深冬的暮色。
她本在替他收整明日要穿的衣服,可莲儿进来递消息时,她手中的玉扣忽然一滑,叮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两半。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
那是她还在京城的时候,太师府的探子冒死传回一句话,她至今记得每一个字——
"等生下小皇子,不行,换个皇帝就行。"
彼时她只当是唐国公与太师酒后狂言,毕竟唐婉与王美人皆有孕在身,太师府与唐国公府的算盘打得再响,也需等那孩子落地,辨了男女,才好做下一步打算。一尸三命,尚有即将出生的龙凤双胎,她总觉得不可能——虎毒尚不食子,何况那是他的骨血。
可如今……
唐婉死了,一尸三命。王美人认了罪,却留了个孩子在腹中。三个月后,唐蕊入主东宫——那个曾经追着信王跑的姑娘,如今成了太子的新妃。
赵莹雪缓缓俯身,将碎裂的玉扣拾在掌心。那断面锋利,在她指腹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她望着掌心那枚残玉,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人牙关发紧。
长宁王……
不,如今该称他一声太子殿下了。
一尸三命,尚有即将出生的龙凤双胎……她不愿相信是他。可那探子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等生下小皇子,不行,换个皇帝就行"。三个月后的新太子妃,人选又备得这般恰到好处。
若真是他……这世间,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赵莹雪闭上眼,将那翻涌的惧意生生压下。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莲儿,"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去备一壶热茶来,要今年新贡的龙井。"
"小姐,您……"
"我没事。"她转过身,唇角甚至浮起一抹浅笑,"只是觉得这渭城的冬日,似乎比往年冷了许多。"
莲儿退下后,她独自立在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棂,一下,又一下。掌心的玉扣碎片硌着皮肉,隐隐作痛,她却握得更紧。
京城的棋局,已经杀到见血了。
而她这枚棋子,这枚公子亲手捏出的泥人,如今正远在渭城,嫁作他人妇。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逃过一劫,还是该恐惧——恐惧那盘棋上的血,终有一日会溅到她的衣摆上。
唐婉死了,王美人即将被赐死,唐蕊入了东宫。下一步呢?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暮色沉入远山,"京城……"她喃喃自语,"怕是要变天了。"
窗外,寒风骤起,卷着枯叶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语,像一场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