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过后,梧桐巷的风都好像软了几分。
之前还只是路过、点头、短暂停留,现在,余君则去复印店的次数,变得坦荡又自然。不再是躲躲闪闪的张望,不再是刻意找借口的逗留,她会抱着画板推门进去,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画画,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
店里只有打印机偶尔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以及两个人之间沉默却不尴尬的空气。
梁兆从不打扰她。
他做他的事,整理文件、装订图纸、核对订单,动作轻而稳,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会在她画得入神时,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在阳光偏移时,悄悄把窗帘拉到不刺眼的角度;在天色转凉时,把窗边那把挡风的椅子,往暖光处挪近一点。
没有说出口的照顾,全都藏在细节里。
余君则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紧张、羞怯、手足无措。
在他面前,她可以放松地垂着眼调色,可以安安静静发呆,可以偶尔累了趴在桌沿小憩一会儿,不用端着,不用伪装,不用时刻保持礼貌得体。
这种被完全接纳、被无声照顾的感觉,是她二十三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照进小店,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
她画着画着,笔尖一顿,抬头看向柜台后的人。
梁兆正好也抬眼,目光轻轻撞上她的。
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熟稔已久的温柔。
余君则先弯了弯眼角,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午后的慵懒: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
梁兆放下手里的笔,淡淡应声:
“还好。”
“那你平时……会不会觉得很闷?”她小声问,“一直待在店里,只有一个人。”
她是真的心疼他那份深入骨血的孤单。
梁兆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沉默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
“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却让余君则心口轻轻一涩。
她忽然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声音细而认真:
“以后……我可以常来陪你。我不吵,就安安静静画画。”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耳尖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笔,心跳却快得藏不住。
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直白地表达“我想陪着你”。
柜台后的梁兆,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那份不加掩饰的干净心意,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复杂,快得无法捕捉。
下一秒,他轻轻“嗯”了一声。
一个字,轻而清晰。
认可,接纳,默许。
余君则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那我以后天天来!”
梁兆看着她毫无保留的开心,唇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小点弧度。
浅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余君则瞬间怔住。
她从来没见过他笑。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几不可查的弧度,都让她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这一幕,像收藏一片难得的阳光。
次日,余氏集团顶楼会议室。
一场终面正在进行。
梁兆坐在会议桌一侧,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名牌,没有刻意修饰,身姿端正,神态沉稳,眼神平静,不张扬、不怯场、不抢话。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总监与集团副总,问题犀利、层层递进,从工作经验到抗压能力,从应急处理到价值观判断,一环扣一环。
而他全程应答得体,逻辑清晰,语气沉稳。
每一句都踩在“踏实、肯干、听话、无野心”的点上。
不表现聪明,不显露锋芒,恰好是余振邦最喜欢的“可控型”下属。
面试尾声,副总随意问了一句:
“你之前在梧桐巷开店,收入稳定,为什么突然想来集团做特助?工作强度大,压力高,并不轻松。”
梁兆垂眸,语气诚恳平淡:
“之前的日子太安稳,想多学一点东西。余氏平台好,要求高,能让人成长。我能吃苦,也能长期稳定做下去。”
不卑不亢,不夸大口,不画大饼。
完美。
面试官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认可。
面试结束,梁兆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规矩得体:
“麻烦各位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步伐平稳,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门一关上,副总立刻拿起内线,拨通顶楼总裁办公室:
“余总,面试结束了,梁兆这个人,稳重、踏实、背景干净,我们一致觉得,很适合特助岗位。”
电话那头,余振邦沉默几秒,声音低沉:
“知道了,按流程录用。”
“是。”
挂了电话,余振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玻璃。
梁兆。
他把这个人放在身边,不是放心,是为了看得更清。
是狐狸,是绵羊,进了笼子,自然会露出尾巴。
傍晚,复印店。
余君则收拾好画板,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梁兆,眼睛亮晶晶的:
“我明天带小饼干给你,我自己烤的,很好吃!”
像一只邀功的小猫,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梁兆看着她,淡淡应了一声:
“好。”
她开心地挥挥手:
“那我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经说出“明天见”三个字。
不是偶遇,不是碰巧,是约定。
余君则一路走在秋风里,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风是凉的,心是暖的。
她开始真切地觉得,有个人正在慢慢走进她的世界,而她,也正在一点点靠近他的人间。
她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后,梁兆接到了陆则衍的电话。
“成了,余氏正式录用,总裁特助,下周一开始上班,直接归余振邦管。”
陆则衍的声音压低,“你要的位置,拿到了。”
梁兆站在暖黄的灯光下,背影沉静,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知道了。”
“提醒你,上班以后收敛一点,别在余君则身上放太多假动作,演得太过,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陆则衍语气严肃,“余振邦现在对你是‘观察期’,也是刻意放你进余式,这老狐狸狡猾着,他有什么目的你应该很清楚,进去之后切记得稳一点。”
梁兆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则衍以为他挂断了。
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冷而清晰: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向桌角那个始终朝内的相框。
指尖轻轻一碰,寒意入骨。
爸妈,绵绵,我很快就能站在他面前了。
第二天一早,余君则准时抱着一个小小的保温盒出现在复印店。
眼睛亮晶晶,像捧着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你尝尝,我烤了一晚上!”
梁兆接过盒子,打开。
金黄的小饼干,形状规整,还带着淡淡的黄油香气。
他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
甜,酥,暖。
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吗?”她紧张地盯着他,像等待评判的学生。
梁兆点头,声音很轻:
“好吃。”
得到认可,余君则瞬间笑开:
“那我以后经常给你烤!”
她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吃别人亲手为他做的东西。
也不知道,这一口甜,会在往后无数个冰冷的夜里,成为刺向他最狠的一刀。
梁兆沉默地把饼干收好,没有多吃,却也没有拒绝。
接纳,就是最温柔的推进。
中午时分,苏晚匆匆跑来找余君则,一脸神秘:
“大消息!我托人打听了,梁兆被余氏集团录了!总裁特助!下周就上班!”
余君则猛地一怔:
“真的?”
“真的!直接归你爸管!”
苏晚压低声音,“你俩这是什么缘分?你在余家,他进你爸公司,这不是近水楼台吗?”
余君则愣在原地,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要去余氏了。
要去爸爸的公司了。
以后……他们会离得更近了。
说不清是开心,是紧张,还是期待。
只觉得心里那根细细的藤蔓,又缠紧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柜台后的男人。
梁兆恰好也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没有解释,没有掩饰,只是淡淡一眼。
像是在说:
我来了。
余君则的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
秋意越来越深,心事越来越近。
她以为的缘分,是命运的馈赠。
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网中央,是她毫无防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