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美术馆的开幕日,天朗气清。
深秋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展厅内摆放着各式画作,人流错落,衣香鬓影,江城文艺界与商圈的不少人物都悉数到场,气氛正式而安静。
余君则的作品被安排在二楼显眼的位置,主题是梧桐巷的秋,色调温柔,笔触干净,一眼就能让人静下心来。
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没有多余的首饰,站在自己的画前,安静得像画中走出来的人。苏晚陪在她身边,时不时帮她整理一下裙摆,小声给她打气。
“别紧张,你画得这么好,谁看了都得夸。”
余君则勉强笑了笑,指尖却微微发紧。
她不是担心作品,而是在等两个人。
一个是梁兆,另一个,是她的父亲余振邦。
时间一点点靠近下午两点,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余君则的目光始终落在入口处,一眨不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梁兆来了。
他没有穿正装,只是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起,身姿清挺,站在人群里不算张扬,却自带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气质。他没有四处张望,目光径直穿过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余君则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轻轻朝他抬了抬手,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梁兆微微颔首,缓步朝她走来,步伐平稳,没有一丝局促。
“你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嗯。”梁兆目光扫过她面前的画,语气平静却认真,“很好看。”
一句简单的夸赞,让余君则脸颊微热。
苏晚在一旁看得明明白白,主动上前打招呼,打破微妙的安静:“你今天来的真早。”
“嗯 ,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梁兆礼貌颔首,分寸得体。
三人没说几句话,展厅入口处忽然安静了一瞬。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余振邦来了。
他身着深色暗纹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沉厉,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身后跟着助理与保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所过之处,所有人都不自觉放低声音,投来敬畏的目光。
余君则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攥紧了裙摆。
该来的,终究来了。
梁兆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刻意讨好,只有一种晚辈面对长辈时应有的、适度的恭敬。
余振邦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落在女儿身上,随即,缓缓转向她身边的梁兆。
视线相撞。
没有硝烟,却暗流汹涌。
余振邦先开口,声音低沉,不带情绪,却自带压迫:“这位是?”
余君则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紧,却努力保持镇定:“爸,这是梁兆,我的朋友。梁兆,这是我爸爸。”
梁兆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沉稳:“余先生,您好。”
不卑不亢,不慌不乱,没有谄媚,没有畏惧。
余振邦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身高、样貌、神态、眼神、站姿、礼数……每一处都在无声审视。
而梁兆始终垂眸静立,姿态端正,任由他打量,没有丝毫闪躲。
足够安静,足够沉稳,足够“干净”。
余振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却并未完全放下。
“你在梧桐巷开店?”余振邦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复印图文。”梁兆应声简洁,如实回答。
“认识很久了?”
“不久,偶然相识。”
一问一答,条理清晰,态度诚恳,没有半句虚言,也没有半句多余。
苏晚在一旁暗暗佩服——
换做一般年轻人,面对余振邦这种气场,早就慌了神,他却稳得像块石。
余君则悬在半空的心,也一点点落回原处。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梁兆,眼眶微微发热。
没有冲突,没有质问,没有难堪。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余振邦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掌控者的姿态:“年轻人踏实做事是好事。君则单纯,你多照顾。”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两层意思:
一,我认可你现阶段的本分;
二,别碰不该碰的心思,她是我护着的人。
梁兆怎会听不出来。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沉稳:“我会的。”
简单三个字,再次踩在最稳妥的位置。
余振邦没再多问,目光转向女儿的画,神色稍稍柔和:“画得不错,像你。”
这么多年,父亲第一次真正认可她的热爱。
“谢谢爸。”
余振邦没再多留,朝助理示意了一眼,淡淡道:“我还有事,先回去。结束了让司机送你。”
“好。”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气场依旧。
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展厅里的气氛才重新恢复轻松。
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天,你爸气场也太吓人了,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出。”
余君则笑了笑,眼底满是释然,转头看向梁兆,声音软软的:“谢谢你,刚才……真的多亏你了。”
梁兆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感激,神色平静,语气清淡:“应该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
余振邦的敏锐、多疑、掌控欲,比他预想中更甚。
但他赢了第一步。
他成功以一个“踏实本分、无威胁、无野心”的普通朋友身份,留在了余君则身边,留在了余振邦的视线里。
网,已经正式撒进余家门内。
美术馆外,黑色轿车平稳行驶。
余振邦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声音低沉冷肃:“说。”
助理立刻躬身汇报:“先生,全程都盯着,梁兆举止规矩,没有越界,没有打探公司,没有提任何要求,和小姐相处也很有分寸,周围人都能作证。”
余振邦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暗:“面试资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下周一一早送到您办公室。梁兆的名字,我按您的意思,加进了总裁特助的候选名单里。”
余振邦指尖轻轻敲击膝盖,节奏缓慢。
把梁兆放进公司,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是最好的试探,也是最安全的控制。
是忠是奸,一查便知。
是善是恶,一试便清。
“按流程走。”余振邦声音平静,“别特殊对待,也别刻意为难。”
“是。”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江城的繁华之中。
一场无声的棋局,正式落子。
美术馆内,午后的阳光愈发温柔。
梁兆陪余君则站在画前,安静地看着来往行人驻足欣赏,偶尔有人夸赞几句,她便轻轻道谢,眉眼温柔。
苏晚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给两人留出空间。
展厅角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窗帘的轻响。
“我以前总觉得,我爸不会认可我喜欢的事。”余君则轻声开口,带着一丝释然,“今天他说那幅画像我,我其实……很开心。”
梁兆侧头看她,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很认真:
“你很好,不用谁认可。”
余君则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一刻,心跳失控。
她眼眶微微发红,轻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梁兆……”
他没有追问,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
像一棵沉默的树,挡风,遮阴,安稳可靠。
距离不远不近,分寸刚刚好。
他知道。
鱼已经彻底放下戒备。
而他,即将走进最危险的腹地。
余氏集团,总裁特助,余振邦身边。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傍晚闭馆,他送走余君则回到梧桐巷。
拿出手机,拨通陆则衍的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一面试,准时安排。”
电话那头陆则衍沉声应声:
“知道。余振邦已经把你放进终面名单了。”
梁兆挂了电话,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风很冷,夜很深。
余君则。
你的温柔,你的信任,你的心动。
都是我向你父亲,讨债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