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城市美术馆画展开幕,只剩最后五天。
江城的秋意愈深,早晚的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意,梧桐巷的黄叶落了一层又一层,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都揉进了这细碎的声响里。
余君则的日子,变得既期待又忐忑。
一边是终于能把自己的画公开展出的雀跃,一边是父亲要见梁兆的紧张,两种情绪缠在一处,让她整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往复印店跑,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梁兆看穿,更怕父亲派来的人暗中盯着,给梁兆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可越是克制,心底的想念就越是清晰。
画画时笔尖会顿住,看书时视线会模糊,连吃饭睡觉时,脑海里都会反复浮现出那张平静沉稳的脸。她会忍不住猜测,梁兆见到父亲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紧张,会不会为难,会不会因为父亲的气场而疏远她。
苏晚把她所有的不安都看在眼里。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画室靠窗的位置,苏晚看着她对着一张画纸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终于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人都还没见呢,你先把自己愁坏了。”苏晚语气无奈又心疼,“余振邦是你爸,不是洪水猛兽,梁兆那个人看着就沉稳,你觉得他会轻易被吓到?”
余君则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铅笔杆。
“我不是怕他被吓到,我是怕……我爸误会他,觉得他靠近我是有目的的。”
“那他有吗?”苏晚直白地问。
余君则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
“没有。”
从相遇至今,梁兆从未问过她的家世,从未打探过余家的情况,从未向她索要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过分的话都没有说过。他给她的,从来都是最干净、最平等、最不带杂质的善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别有目的。
苏晚看着她笃定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那不就得了。你爸再厉害,也分得清好人和坏人。梁兆干干净净,行得正坐得端,你根本不用替他担心。”
余君则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希望是这样。
可她太了解父亲的强势与多疑,在父亲的世界里,所有的靠近都可以被解读成算计,所有的温柔都可以被贴上阴谋的标签。
她真的怕,那份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心动,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父亲掐灭在萌芽里。
与此同时,梧桐巷复印店。
陆则衍第二次来到店里,与上次不同,他的神情更加凝重。
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柜台上,他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这是余振邦公司总裁特助的全部面试流程、考题、以及面试官的喜好习惯,全部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余振邦虽然不直接参与面试,但最终决定权在他手里,你的每一个回答,都必须踩在他的喜好上。”
梁兆拿起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我的身份。”
“放心,全部打磨干净。”陆则衍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淡淡散开,“父母早年意外去世,远房亲戚接济长大,靠自己勤工俭学完成学业,性格踏实、稳重、没有野心、只求安稳。余振邦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没有背景、没有软肋、容易掌控的人。”
梁兆淡淡颔首。
这个身份,他准备了三年。
干净、普通、毫无威胁,是最能麻痹余振邦的保护色。
“面试时间。”
“下周一上午十点,集团总部顶楼,直接面人力资源总监和副总,面完我会安排你和余振邦‘偶遇’。”陆则衍吐出口烟,眼神沉了几分,“记住,从你走进余氏集团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梁兆,你是这个没有任何秘密的普通人。”
“我知道。”
梁兆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掌控江城半壁商圈的余振邦,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面试官。
陆则衍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
“余振邦的心机比你想象的更深,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你,就一定会在面试前把你的底翻个底朝天。虽然我们做得天衣无缝,但你必须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还有。”陆则衍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画展那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安分、礼貌、对余君则保持适度的好感,对余振邦保持适度的敬畏。千万不要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要表现得太懦弱。”
梁兆抬眼,眼底一片深冷。
“我有分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振邦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之处洞察人心。
太过聪明,会被视为威胁;太过懦弱,会被视为无用。
只有不功不过,沉稳内敛,才能让余振邦放下戒备,才能顺利走进余氏集团,走到他的身边。
许绵的仇,家破人亡的恨。
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绝不会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陆则衍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将烟摁灭在垃圾桶里。
“我先走了,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嗯。”
小店的门被轻轻关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梁兆缓缓打开文件袋,里面的资料密密麻麻,全是关于余氏集团、关于余振邦的一切。他坐在暖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仔细翻看,神情专注而冰冷,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静静等待着出鞘的那一刻。
桌角的相框依旧面朝里放着,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许绵。
等我。
很快,我就会亲手,让余振邦付出代价。
余家别墅,书房。
余振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沉沉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管家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查清楚了?”
余振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低沉而威严。
“查清楚了,先生。”管家躬身回答,“梁兆这三年的行踪全部核实,一直待在梧桐巷看店,很少与人来往,唯一接触频繁的人,叫陆则衍,是一家投资咨询公司的老板,背景干净,和我们集团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余振邦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
“陆则衍。”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
一个普通的复印店店主,却能和一个商圈小有名气的老板成为朋友。
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继续盯着。”余振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画展那天,安排几个人在现场,全程盯着梁兆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一字不差地报给我。”
“是。”
“还有。”余振邦顿了顿,眼神更深,“下周集团招聘总裁特助,把所有面试者的资料,先送到我这里来。”
管家微微一怔,随即立刻明白。
先生这是,要亲自把关。
“明白。”
管家躬身退下,书房门轻轻合上。
余振邦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梁兆的资料,指尖缓缓划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父母早逝,孤身一人,性格沉稳,无欲无求。
完美得太不真实。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的人。
越是完美,就越说明,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不介意梁兆喜欢他的女儿。
但他绝不允许,梁兆利用他的女儿,图谋余家的一切。
下周的面试,画展的见面。
他会亲自,揭开这个年轻人身上所有的伪装。
画展前一天,傍晚。
余君则终究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复印店。
店里没有客人,梁兆正坐在柜台后,看着什么,神情专注。
她推门进去,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梁兆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来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余君则紧绷了几天的心,瞬间松了下来。
她走到柜台前,垂着眼,小声开口。
“明天……你真的不用紧张。我爸他,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她试图安慰他,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梁兆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沉默了一瞬,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第一次如此之近。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影。
余君则的心跳,瞬间失控。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脸颊微微泛红。
梁兆却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温和而沉稳,声音轻轻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不紧张。”
“可是……”
“我见他,是因为你。”
梁兆轻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糖,瞬间融化在余君则的心口。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平静却认真的眼底,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么多天的不安、忐忑、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愿意为了她,去面对那个让她无比紧张的父亲。
余君则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
“嗯。”
梁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碰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会准时到。”
“好。”
余君则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小店,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小店内的那道身影,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
明天。
一切,就要开始了。
余振邦。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