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木的力量比想象的要大。“他”立时明白了原因所在——法杖!
当然,“他”并不是没有一搏之力。只是,就算夺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恐怕到了那个时候,孩子们都已成为木的口中食。而今,能做的只有——
“他”望向云端和她身边口衔法杖的金子,绿色眼瞳中流露出求助之意。或许是心有灵犀,那一瞬,云端似乎也领会到了。
木一口气吞噬了数个木族人的生命力,清晰地感受到年轻蓬勃的生命力正汩汩涌向自身,不由得意非凡。
他终究是不可战胜的!
过往的挫折不会打败他,今日之后,他将成为最强的所在。
他要成神!
而“他”——木斜睨些对面虚弱的身影,将是他成神的第一道祭品。
突然,剧痛袭来,如巨浪般顷刻将木的得意和傲慢击碎。
怎么回事?他抬眸望去,便见那个黑衣女人双手抱月宛如张弓,双唇紧抿,眼中寒光闪动。
木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正中身体的法杖。在庞大无朋的树身上,小小的法杖就像一根针,颤颤巍巍地穿过表层,没入体内。然而,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一根“针”,却痛得木险些闭过气去。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抬起头,怒视对面,“是你!是你命她这么做的,是不是?”
神树自具护体灵气,刀枪不入,剑戟不近,水火难侵。但法杖——那是木送出的嫩芽所化,如今回归本体,自然毫无阻碍。
只是,回归本体时,它夹带了一点点本不属于自己的小东西罢了。
寻常树木,遇火即焚。然,于活了千万年的神树,寻常的火不会伤及其半分毫毛。云端想起无生之境里的无焰之火——除非是比无焰之火更凶悍的烈火,否则,无济于事。
所幸,在金子的鹿角里,恰好藏着这么一团火。
那是她自一颗流星上撷取而来,只有小小一簇,却蕴含着焚天毁地的能量。为了收容这一小团火,云端尝试过各种办法,好不容易才为它觅得一方容身之器。或许,可以拿出一试?
木将将从沉睡中苏醒不久,灵海远未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加之他急于求成,虽一时逞强压制了“他”,但底气不足,不过是抢得一时半刻的先机罢了。
此刻,灵海遭受烈火的焚烧。海面上,雾气蒸腾,而在下方,已有部分露出干涸的海底。这是灵识即将枯竭的象征。
“啪!”
伴随着一声爆裂,神树身上裂开一道既长且深的伤口。紧接着,又是一声爆裂。
身体和灵魂的双重剧痛令木苦不堪言。他忍不住嘶吼起来,树身不住颤抖,那些冒出地面的根索纷纷断裂、枯萎、化作齑粉。
黑色的、绿色的,一股股浓稠的汁液从伤口中涌出,宛若遍体鲜血淋漓,令人触目惊心。
“他”也在剧痛的重锤之下愈发虚弱。只是,“他”却显得颇为淡然,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唯有发颤的声音暗示着此刻他亦疼痛难忍。
“我会……会陪你一同死去。这一次……这一次,不会再有机会了……”
“我要成神!我要成神!你胆敢弑神,我要将你千刀万剐!”木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在他的筹谋中,先吞了小崽子们恢复体力,然后吞噬“他”。到了那个时候,他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便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
“时至今日,你要还这般固执么?”面对同生共死的兄弟,“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叹道:“妄念如业火,一念生百恶。”
“妄念?哈哈哈!”木狂笑不已,“你从来都是这样,端着假清高的架子,呸,令人作呕!你莫要同我讲什么虚伪的道理——我只晓得,无能之人口中所谓的‘道理’,不过是用来饰非的借口。这个世上,只有强者方可制定规则,而弱者只有俯首服从的资格。你若同我一条心,便会是这世上的神!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作对?你这个蠢货!”
白光渐渐遍布神树周身。环绕在神树上下的护体灵气逐渐消散,炽烈的热度令谢白等人不得不连连倒退。屹立了千万年的神树堪称这个世界最坚硬的金刚不坏之身,然,在足以将星球焚毁的烈火面前,却不得不败下阵来。
厚逾城墙的树皮发出此起彼伏的爆裂声,翻卷的伤口如同剥了皮的虬蟒,扭曲着、绞拧着,慢慢变黑、变焦。黑色的、绿色的汁液如熔岩般喷涌而出,所到之处,地面被烧灼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根索,转眼间变成死蛇状,被灼烈的汁液漫过,须臾销融。
“快走!走——”
“跑!”
“他”与云端同时发出警告。谢白等人犹在怔忪,金子倒反应极快,拔腿就跑。它一边跑,一边甩头,鹿角上飞出根根纤丝,如触手般将站着的那些人悉数拦腰一缠,像一串高高低低的风筝。
“还有你,快走!”“他”焦急地冲着脚下的黑衣女子喊道。
烈火裹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肤血骨在融化。痛,自然是极痛的。然而,在心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然。
自雷电交加的那日后,“他”拥有了灵智,便开启了痛苦。在漫长的生命里,快乐的日子并不多,而许多时候,“他”都困囿于各种烦恼和和茫然之中——面对木的种种不善,他劝说过、试图理解过、阻止过、激烈争执过,直至大打出手。他们明明是同根连气的亲兄弟,却为什么会像仇人一般?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木的恶从何而来?是天生的么?可怎会有天生的恶人呢?
“他”越来越痛苦,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同归于尽。这个念头出现了很多次,盘桓了很久,可“他”始终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好生恶死,是万灵之天性。“他”也有钟爱的东西,也有难以割舍的情感。可终究,“他”要做出取舍了。
耳畔,木的嘶吼渐渐虚弱。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快消逝。“他”望着从身体里喷涌而出的鲜血,默默地想:我竟从未注意到我与木的鲜血是不同的。我们不是兄弟么?
“咵嚓——”大地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毁灭之力,露出塌陷的地洞。云端轻轻一跃,立在半空,平视着绿色的眼眸。从这个角度,她看到了仰视时绝不会看到的情形——竟是解脱!
“你——”云端不由暗自心惊。
“谢谢你!若非你聪慧果敢,只怕我护不住那些孩子。”一字一句,“他”说得很吃力,绿眸深处有白光闪动。
云端轻轻吐出一口气。毕竟,那一箭射出去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无法预料。而神树之怒,如雷霆万钧,却是她万万承受不起的。情形危急,她只能赌一把。
绿眸凝视着云端,似乎有千万言语,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烟般的叹气。“他”想到那些孩子们——“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问孩子们,为什么要返回这里?是不是真得如木所言,遇上了大麻烦?“他”很想为孩子们做些什么,保护他们,安抚他们,可是——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多希望眼前的女子能够代替自己呵护孩子们,但终究,“他”说不出强人所难的话。
云端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大声道:“我会帮他们渡过当前的难关。但将来的路,还是要靠他们自己去走。”
一抹笑意划过绿眸——是了,是“他”自己太想当然了。回想自己,不也是经历无数风霜雨雪才成长起来的么?
“谢谢你!快走罢!这里就要毁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宫殿的一面墙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化为滚滚烟尘。宫墙外,那些生命定格在最后一刻的葳蕤草木,仿佛日出后的露珠,转瞬间便成了委地的枯草,随即化为乌有。
木的嘶吼声被接连不断的坍塌声所掩盖。烟尘中,如城堡一般巍峨的神树,也如腐朽的城堡一般崩裂、折断、粉碎。虽未成神,但在无数木族人眼中,却已是神一般的存在。然,无论善心恶念,神树终究有情——有情者,却是不能成神的。
云端闪电般从结界里冲出来,灰头土脸地好不狼狈。她顾不得整理,憋着一口气继续埋头前冲。
身后,尖利的啸声尾随而至。伴随着啸声,一切都被卷入虚空之中。那里仿佛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巨大漩涡,飞快地吞噬一切——神树、宫殿、无数草木,以及草木之外的结界。
忠诚地守护在结界门口的两株枯木,随着结界一道被卷入漩涡中,片刻便以碎片形态消失不见。唯有无焰之火在与漩涡的吸力极限拉扯。呼呼的火苗如暴怒的巨人,天地在这场拉扯中都为之扭曲变色。
在无生之境的边缘,云端找到了金子并谢白等人。回首,依然是天地苍茫,但丝丝缕缕的阳光却穿透了昏晦暗沉的天际,千年来第一次投向这片依然荒芜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