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沛组成一对的,正是阿茄。他们自小一道长大,却是天生的冤家对头。
小沛不善言辞,却心细如发,内向腼腆,用阿茄的话说,便是“没个爷儿们劲”。反观阿茄,却是天生闹腾的性子,活泼异常,简直就是行走的小火苗——走到哪儿燃到哪儿。
也不知这两个结了什么仇哪桩怨,总之,打小儿便不对付。只不同的是,小沛一见阿茄掉头就跑,阿茄见着小沛轻则言辞挑衅,重则动手动脚。
直至他们同时被选入谢白的队伍,这等情形才略有好转——无它,谢白对他俩撂过狠话:“若要斗气打架,都统统给我滚回去!”私下里,谢白又分别开解两人,想要弄清楚这对冤家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可惜平素里问一句能巴拉巴拉扯出一百句的阿茄,却跟缝上了嘴巴似的,死也不回答。倒是小沛被问急了,只闷闷地应一声:“队长你只管放心,我晓得任务最要紧。我保证绝不惹事。”
谢白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我是怕你惹事么?我是怕你把惹事的阿茄给悄不声地收拾了!
能被谢□□选上的,无一不是具有特殊技能的上乘人才。如息成可断肢再生全身剧毒,青曲擅潜行匿迹,阿茄会变色伪装,而小沛的杀手锏,则是通体剧毒——谢白比旁人更多了解小沛,晓得他非但是个“毒娃娃”,且能随心控制毒性和释放效果,也就是说,他甚至可以令中毒者呈现出被毒蛇咬过的效果。
所以,他很担心啊——主要是担心阿茄。
也不晓得谢白对这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总之,阿茄总算能管住自己的欠嘴了,偶尔跳着脚大声嚷嚷,已是比以往胜过许多。而小沛竟也主动会与阿茄说话,惊得阿茄好悬一跳八丈高,还以为小沛被换了瓤子。
一路行来,艰险异常。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最能激发袍泽之谊。渐渐地,这两人竟也能配合作战,默契度也越来越高。他们两个,一个性子跳脱,一个沉稳细致,倒是能相互弥补,搭档的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在这场大混战中,小沛与阿茄抵背而战,手眼相应,非但将两人周身上下护得密不透风,且还能钻空子斩杀了不少根索,气势凶猛,竟在这一干人中最为凸显。
谢白独自搏杀。他一路杀来,险象环生地救了数名同伴。“一波惊月”是他的杀手锏,却苦于眼前一片混乱,稍有不慎反倒会伤及同伴。所幸就在方才,小沛和阿茄合力斩杀出一片地盘,谢白便想冲过去趁机使出“一波惊月”。可哪承想,云端以灵力化弓,以法杖为箭,箭头腾火,径直射向神树,委实大大地出人意料。
他分神去看法杖,却不料一条根索从天而降,“噗”地扎向他的后背。几步外,便是小沛与阿茄的组合。小沛自眼角余光中看到一片黑影,挥刀急砍。刀锋自根索下方划过,正正削去了手臂长的一层皮。那根索如受伤的蟒,腾地窜后,创面渗出汩汩黑液,散发出阵阵腥臭。
根索一击不中反倒受伤,扭头就转而攻击小沛。它扭作“之”字状,灵活地绕过刀锋,居高临下地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小沛颈肩。小沛却忙于应对突然从正面冒出的根索——那根索顶端张开,如五瓣巨口,遍布尖刺。若是被它咬上一口,只怕半个身子就要被扯裂。纵然已经感应到了头顶上方的危险,却无暇分神顾及。
谢白大惊,急忙反手一刀相救。小沛正面的根索避闪不及,被谢白狠狠一道斩断,五瓣利口如蛇头般坠地,还在地上蹦跶了几下后才合拢了满口尖刺。然而,此时,小沛要想反击上方的根索,却已来不及。凌厉的腥气像一把刀刮着小沛的头顶,隐隐生痛。
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推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前扑去。根索从天而降,却好巧不巧地扎了个空。它索性放弃小沛,就势一扭,直接缠上了阿茄的手臂。只几息,便将阿茄从头缠到脚。
法杖被灵力化作的无弦之弓射向神树,不偏不倚正中树身上最大的一道裂纹。裂纹好似张开的黑色大口,隐约可见内里不停游移的黑芒,仿佛寒光闪动的利齿。法杖一头扎入,只听到不轻不重的一声“噗”,便没了动静。
裂缝一口吞下法杖,黑芒将法杖顶端的白光团团包裹。法杖就像抛入深潭的火把,顷刻熄灭。
“阿茄!”
小沛撕心裂肺地痛呼。而在高高竖起的根索上,悬着一张人形干皮。根索仿佛餍足的怪兽,轻轻弹了弹,人形干皮便从半空中飘落,“啪”,尘烟半扬。
前一刻,还是背靠着背、甚至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战友,这一刻,却已变作一张轻飘飘的人皮。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谢白也惊呆了,手下却不敢放松,一把将犹自呆滞的小沛猛地扯到身后,劈刀斩断偷袭的根索。忽然,几条根索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从四面八方向这两人冲过来,前后左右并头顶皆被围住,竟不留半点逃生的机会。
谢白顿时冷汗潸潸,绝望涌上心头。
“哗——”
“哗哗——”
哪里传来浪潮击岸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从模模糊糊变得渐渐清晰。张牙舞爪的根索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攻击。
突然,白光迸现。强烈的白光自黑黝黝的树缝里亮起,瞬间照亮了整座幽暗的宫殿。光亮太过猛烈,占据了木族人所有的视野,一时间所有一切都被白光覆盖。
神树剧烈地抖动起来,城堡一样的庞大树身如通天巨蟒抽搐扭曲。树皮发出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浓稠的黑液喷涌而出。
木痛苦地嘶吼着——太痛了!这是从未有过的剧痛,仿佛灵魂和身体都在被节节碾碎。他甚至听到了身体里发出的咯叭声,惊恐地尖叫起来。
“为什么——”木痛恨地盯着对面的“他”,“我死了,你也会死!你也会——死!”
“我知道。”“他”平静地望着木,“从生到死,我们从未分开过一刻。这样,很好。”
“凭什么?要死,你去死!我不要死!”剧痛和恐惧令木的表情异常扭曲。白光像无所不在的烈火,焚烧着他的身体,让每一次呼吸都艰难而痛苦。他想脱壳而去,却被“他”紧紧压制,竟是不得动弹本分。
望着“他”淡然的神情,木明白了,这一次,“他”是真得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你疯了?”木不甘心地吼叫,“我们能有今天,熬过了多少艰辛,你都忘了么?好——我答应你,放过这些小崽子!不止是他们,所有的小崽子们,我统统放过。我不会再吞噬他们中任何一人!”
他气喘吁吁,每说出一个字都好像距离死亡更近一步——他活了那么久,经历过多少险象环生,却从未像这一刻感觉到如此接近死亡。
“我们是兄弟!无数岁月以来,我们相互依靠,相互扶持,相依为命,多不容易!对了,我们还有后代——你看,这些小崽子们多可爱!可是,他们太弱了。如果没有我们做靠山,小崽子们一定备受欺辱,会很可怜的!你不是最喜欢他们么?我记得,这座宫殿还是一个小崽子送给你的罢?所以,我们不能死!我们还要给小崽子撑腰呢!你舍不得他们,对不对?你一定舍不得他们!如果我们死了,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们围着你唱歌跳舞了。你一定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木虚弱的话语饱含诱惑。而事实上,也的确唤起了“他”的回忆。只是,唇角将将绽放的笑意只停留了一下便换作哀伤——他想起来许多年前失踪了的孩子们,其中有个孩子,唱歌特别大声,特别用力……
“他”眸含好奇地望着自己的兄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然,自“他”口中说出的话,却是那么冰冷无情——
“‘相依为命’?不,你亵渎了这个词!我们何曾相依过,而你只想要我的命。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没有我,也没有这些孩子们。我们活得够久了,而没了我们,孩子们会活得更好。”
“不不不!”木疯狂地摇头反驳,“他们回到这里,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没了我们,他们一定会——”
“他”冷酷地打断了木的挣扎,“回到这里,却一脚踏入你设下的陷阱。当日,你趁我不备送出的那截嫩芽里,就已经裹藏了你的诡计罢?只可惜,迟了一步,没能追上。不过,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你不能——不能——”木嘶声如裂帛,只觉着灵海几乎要被烈火焚干。
“他”不再理睬木,绿色的眼瞳转向云端,“异界贵客——这些孩子们,就要麻烦你了。”
云端点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没有听到期待中的发誓或保证,“他”略略有些失望。但此时,他已无能为力。
从木猛然发作的那一刻,他想阻止,却发现不知何时木偷偷设下禁制。待得好不容易挣脱了禁制,脚下已是一片混乱。孩子们的干皮点燃了他的怒火,恨意翻卷,如滔天巨浪。
就——同归于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