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木低估了“他”的决心。
的确,“他”的实力相较木要略逊一筹。木却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决心、“他”的痛苦所激发出的爆发力,竟能弥补实力上的差距。
木不敢再挑逗“他”了,转而凝神相博。只是,原本想要速战速决的打算,现下却难以实现。
为免脆弱的孩子们受到牵连,“他”设下结界,将孩子们拦在结界之外。哪承想木却另辟蹊径,竟从地下越过结界。纵然“他”随即紧跟,将木的根都紧紧缠住,但动静之大不啻于一场地震,谁又能幸免于难?
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伤口,开了合,合了又开,仿佛地狱之门,不停地吞噬着无数性命。山崩地裂,崖塌了,山崩了,山溪断流了,重重烟尘弥漫于天地间,遮天蔽地,日月惨淡。
茂密的森林荡然无存,到处是残枝断根。草地像是被巨人的手粗暴蹂躏过,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森林都变成了这样,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是怎样的命运,可想而知。
激烈的战斗甚至引发了天雷。只是天雷似乎也畏惧这场可怕的生死之搏,只敢在厚重的乌云之上虚张声势地隆隆嘶吼。
黑色和绿色的闪电在神树上如蛇“滋滋”游走,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便有一大丛枝桠断裂坠落。原本能够遮蔽整个山头的庞然树冠痛苦地剧烈晃动,一股股或绿或黑的汁液顺着树干流淌,将斑驳的鳞片染得诡异异常。
终于,木忍不住。
“你不想活了?”
“莫非你并不想我死?”
木一滞,转而又道:“我倒可以放你一马,如何?”
“放我一马?”“他”拼力抵抗着木的攻击,冷冷道:“你看看——”
“看什么?”
“看看孩子们,看看这座山,看看山里和山外——”“他”语带悲怆,“你看到了么?除了你我,还有谁活着?”
木吃了一惊,这方发现周遭竟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他皱了皱眉,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只消你我停下手,一切都可以恢复到原先的样子。”
“原先的样子?”“他”轻声道,“可能么?孩子们都死了,他们不能复生,再也回不到原先的样子了……”
在“他”的庇护下,木族人逃过了木的吞噬,却终究没能难以逃脱这场天翻地覆的灾难。
“何必在意!以你我之力,想要多少后代就有多少后代。在外面,还有更多的后代。若你喜欢,我将他们都送与你也无妨。”木吃力地喘着粗气,浪潮般的痛楚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力量又打碎了。他咬着牙,强忍着一阵阵眩晕,嘿嘿冷笑道:“你喜欢听他们唱歌,就让他们唱给你听。你喜欢他们围着你跳舞,那就让他们不停地跳舞。你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绝不敢违逆半点,如何?”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他”平静地摇着头,不想让木看出自己的力量正在飞快流逝。
见“他”始终不肯松口,木恨意愈炽,却苦于伤势太重难以为继,只得继续劝道:“何必如此固执呢?倘若不是你有所误解,我们也不会大打出手,自然也就不会变成这般景象。不过,只消停下手,你我合力,让这里恢复原样又有何难?不消几年,这里便会又是一副好景致,漫山遍野碧翠葱茏,鸟兽繁盛,四季如画。如此,可好?”
木的寥寥数语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副自然的画卷,春华秋实,夏雨冬雪,远山的白头,近涧的潺声。有那么一瞬,“他”恍惚了。可是,展开的画卷须臾裂为碎片,化作焦黑的灰烬,消失在虚空中,惟留眼前的满目疮痍。
一时间,懊悔如一柄利剑刺穿了“他”的心,可“他”却说不清懊悔什么——懊悔自己太过愚钝,没有发现木的阴谋?懊悔自己太过冲动,只顾与木搏杀,却没能将家园和孩子们护得周全?又或者……
“乓!”一声巨响暴起,黑绿两道光芒几乎同时亮起,神树的树身上骤然出现一个大洞。树皮“噗噗”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顷刻间遍布神树。
“你?”木大怒,却痛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原想趁着“他”走神之际下重手偷袭,哪承想“他”表面看上去在发呆,却一招就接下了自己的偷袭,甚至还反过来重创了自己。
这样一来,木反倒落了下风。
虚弱就像看不见的绳索,将木从头缠到脚。他竭力想要挣脱虚弱的感觉,可每一个动作做出来都越来越难。
木盯着对面包裹在绿芒中的“他”,眸中几要喷出火来。
“我们……我们……终归是亲兄弟,手足相抵万年之久。我死了……你、你会好过么?”木气喘吁吁,赤芒飞快地游移,仿佛此刻他激荡不已的心情。
“……”“他”看似平静,但眸底绿光暗闪,“亲兄弟?你可曾真得……将我视作兄弟?你不是一直、一直都痛恨我么?”
“不、不错,我是恨、恨你!若非有你这个拖累,我何愁大事不成?可是、可是……现在……我后悔了……”木神色恍惚,似乎濒临崩溃,“我、我若死了,你、会怎样?”
“他”大惊,正欲上前一步拉住颤颤巍巍的木,却忽然迟疑地停下动作。
木暗暗咬牙。
“我、我若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谁可与你抗衡。到了那个时候,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自由自在,岂不快哉?”木抬起头,眸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只是,你快活自在的时候,还会想起我这个兄弟么?”
“我——”“他”顿了顿,回应道:“我不会杀你。”
“说什么笑话?不会杀我?”木勾动唇角,“那我们这场打斗,又是为了什么?”
“是你,是你要……倘若你不曾害了孩子们,我也不会……”
“所以呢?你要为孩子们报仇?你要杀了赐予他们生命的我,为他们报仇?你是他们的恩人么?那么,将来,当他们问起时,你又当如何解释?哈哈哈——”木癫狂地大笑起来,气息脆弱地仿佛深秋晨光下的第一层薄霜。
“他”沉默不语。绿芒闪烁不定,遮挡住“他”的神情。
“罢了、罢了!便是你不杀我,我也是不成啦!我没有力气了,站也站不起来。若你还念着我们兄弟一场,就送我一程罢——”
木身上的黑芒越来越黯淡,暗示着他的生命力正在飞快流逝。“他”心下大恸,不由上前一步就要抱住他。
忽然,“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波动。对面,木显得很虚弱,手臂撑地,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但这个姿态,同样是一跃而起的预备式。
环绕在木身周的黑芒黯淡无光,越来越细,也越来越黑。不对,那黑芒里,闪动的是什么?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木,正欲开口相问,忽觉心头一悸,猛地抬头望去。
不知从何时起,在遍地伤痕的大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潮。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潮,正向着这里奔涌而来。
“你——”“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你要做什么?”
木原本还打算伪装虚弱而骗得对方心软,以借机拖延时间。却不料还是被“他”发现了。既如此,木便也不装了,一跃而起,冲着“他”虚晃一招,“蹭蹭蹭”倒退几步,拉开距离。
“你素来聪明,看看它们——”木的话中饱含算计,“你还想不到么?”
“它们从何而来?”“他”微微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一应皆无。
“哪里都有啊!”木嘲讽地望着“他”,“你不知道罢?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大得你无法想象。像它们这样的,无穷无尽,我想怎么用都用不完——无穷无尽——”
说话间,绿潮的先头已至山脚,正以一种冲锋陷阵的姿态径直向山上涌来。
“你害了孩子们,又要害它们?你无好生之德,天道难容!”“他”已然明了木的打算,一团怒火在心底炽烈欲爆。
“那又如何?你想当救世主?只可惜,太晚了……”话音未落,便见地面剧烈翻涌,一条条粗大如虬的树根直冲山下。
木紧绷的唇角一点一点松开,勾出一个诡异的笑纹。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对面绿芒之上,而心神却已随着那些树根而去。只消树根锁定绿潮,他就能将它们的生命力悉数吸走。而这前赴后继的绿潮,将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忽然,就在树根距离最前方的绿潮一步之遥时,“轰”,一个巨大的黑影凭空而降,不偏不倚地拦住了树根的去路。
木登时呆住。
这是什么?
一座宫殿?
哪儿来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