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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在“他”看来,这是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戮,而屠戮的对象是传承自己血脉的孩子们。

然,于木而言,这不过是将当初的付出如数收回的过程。而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他”。

木桀桀狞笑:“若非你总是跟我作对,我又何至如此麻烦?你若怜悯他们,大可以身相代。”

“他”天性温厚善良,但并不是圣母,自然不会上木的当。相反,这许多年来,在与木的争斗中,“他”累积了丰富的经验。

先前,“他”被木的言行所蒙蔽——换做谁,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行如此邪性恶毒之事。然而,这终究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他的兄弟,自始至终,都从未变过。

而今,真相大白,“他”痛彻心肝,亦怒不可遏。

诚如木所言,这些都是独属于他的后代——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智,都是由他一点一滴创造出来的。可是,这些孩子们,也是“他”亲眼看着,从一块小小的木片,变成会跑会跳会笑会叫的小家伙们。“他”虽不曾孕育了他们,可他们,也是“他”行走于地的心肝!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你的阴谋?”

“啧啧啧,别说得那么难听!阴谋?不不不,准确地说,是我对付你的手段——其实,我也是没办法啊!谁叫我们是一体的呢?我们汲取的每一缕阳光,吸收的每一滴雨露,都毫无偏私地为你我共有。我长得高大健壮,也就等于你长得高大健壮。无论我如何努力,你都能坐享其乐——你看看,我也很无奈啊!所以——”木压低了声音,像是要与“他”分享一个宝贵的秘密,“这一回,不一样了呢!他们,是独属于我的!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后代的生命,都只会为我所用……哈哈哈,哈哈哈哈——”

木越说越兴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憋屈了千万年的郁闷悉数发泄出去。

这是胜利者的宣言!而若无人分享,不啻于锦衣夜行,委实太可惜啦!

“他”冷冷地瞪着木,一言不发。于木看来,这恰恰是“他”束手无策,只能认命的表现。

木戏谑地盯着“他”,细细欣赏着这个从甫一出生就同气连枝的家伙。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原本,他们可以同心协力,彼此守望,共同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么好!可惜,“他”偏生要与自己作对——他想成神,想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有什么错?难道这个蠢货已经忘记了当日险些被天雷劈死之事了么?若成神,天地间谁还敢在他面前放肆?便是划破苍穹的雷电,也阖该臣服于脚下!

木想拥有这一天很久了。而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消他将成神路上最大的阻碍干掉,那么,一切尽入掌中!

正如木之所见,“他”了解木,亦如了解自己的身体。只一瞬间,“他”便想明白了木的合盘打算。

木拒绝了自己一同创造后代的建议,自然不是如其所言“先行探索出个路子”,而是要在他自己和孩子们之间建立起独一无二的心灵呼应。

就像母兽与幼崽之间,有种超乎血脉之上却存乎心灵之间的感应。而这种无法言明的感应,却是同为血脉传承的公兽所没有的。

而木,正是在赋予后代生命的同时,将这种感应隐藏其中。当需要的时候,木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后代召唤回来。且,不止如此——这些被木视为“食物”的木族人,在远离木的外方世界成长繁衍,即等同于木的根系延伸到无限遥远的地方——只要有木族人的地方,便是木的领地。

木族人不断地繁衍生息,意味着木撒播四方的种子越来越多。只消木心念一动,这些已然开花结果的种子,就会带着他们的后代回到这里,成为木唾手可得的食物。

“他”不晓得,在自己昏昏沉睡之际,有多少孩子成为木的食物?

在寂静的深夜,他们感应到木的无声召唤,悄无声息地来到木的脚下,将根深深扎入土壤中。木的根轻而易举地便缠绕上了他们,随后,他们的生命便不由自主地被他们尊崇的始祖悄无声息地剥夺了。

木从来不做“毁尸灭迹”的事情。那些失去生命的木族人,耗尽全部血肉也填不满木的一丝牙缝。干瘪的尸体像个空空的袋子,枯萎的皮肤龟裂开片,只消一股风,就能让这些尸体变成碎块。风卷着木屑般的尸片呼啸着离开森林,自此,无人知晓那些失踪的木族人去了哪里。

便是从不知何为畏惧,此时,“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终究,“他”还是低估了木的恶——没有最恶,只有更恶!

生命传承的奥秘不仅仅在于血脉,也不仅仅是心灵的感应。于木而言,最最要紧的,是这些“食物”所奉献的力量,只会为自己独有,而不会被“他”分享一分一毫。

只消自己做得够隐秘,不为“他”察觉,木对于达成目的有绝对的把握。他隐忍了千万年,也不急于这一时三刻。一百年后——不,或许连一百年都用不到,只需几十年,他的实力就会远超“他”。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出其不意地展现出前所未来的强大力量,不但要杀死“他”,且要将“他”的力量悉数夺来化为己用。

试问到了那个时候,谁还是他的对手?谁还能阻他成神?

他不成神,谁可成神?

只可惜,棋差一着啊!

上天终究不肯让他顺顺利利地得偿所愿,总要给他使点绊子。

哼!

正如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对那几个被吃掉的小崽子如此上心,“他”也无法理解木怎能做出这等逆天悖伦的极致恶行。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彼此之间反倒无话可说。为今之计,便是拼尽全力地打一架。

实话实说,就实力而言,木的确胜过“他”一筹——毕竟,那些被他吃掉的后代,总得有点儿作用。只恨时日尚短,那些“食物”又不是悉数肥美可人,以至于木增长的实力委实有限得很。

现如今,木只希望能够速战速决,以瞬间爆发的力量将“他”一击即中,以免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但现实情况大大出乎木的意料——他愕然发现,“他”的攻击力和防守力竟丝毫不输于自己。

“你好生阴险!”木咬牙切齿地怒吼,“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你是不是已经在等着这一天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我吞噬,却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啊呸!我早该想到——你素来如此,虚伪至极!”

面对木长篇大论的斥骂,“他”只淡淡回应了一句,“你不懂。”

“他”不欲将力气花费在口舌之争上,而要全神贯注地抵抗木一轮又一轮进攻。“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倘若输了,死的不会只有自己。

“他”决不允许孩子们枉死在木的手中——纵然是木赋予了他们生命,也不可以肆意剥夺。

前来朝拜始祖的木族人对所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知情,然,或许是血脉相承的缘故,他们还是感到一阵阵不安。

神树不停地抖动。抖动甚至引起了地面的震动。土块、石头悉悉索索地滚来滚去,仿佛地面下有一条蛇在来回窜移。渐渐地,震动越来越激烈,山石纷纷从高处滚落,一路踉踉跄跄地冲向山脚。土地像是沸腾的泉水突突翻滚,树木露根,草丛颠覆,随着地面“咔咔”开裂,它们被石流土龙卷入深不见底的裂缝中。

木族人惊恐地大喊大叫,无措地拥向神树,祈求得到始祖的庇护。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们却始终无法近前。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他们面前,无论他们怎样哀求,却始终被无情地阻挡住。

突然,一条黑色巨蟒从地下窜出,只轻轻一个回旋,便将几个木族人拦腰缠住。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巨蟒“嗖”地缩回地下,而那几个木族人也瞬间失去踪迹。

趁着打斗的间隙吞噬了几个后代的木略略恢复些许体力。他的狞笑中满是得意,语气中的恶意充满了挑逗意味:“你真得不想尝尝么?到底是自家养的,滋味的确不错!当然,最要紧的是,吃了他们,杀你,就更容易了!”

“他”依然默不作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开,“他”怕自己一分神就会泄气。但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在自己眼前被活活吞噬,又岂能忍下这种痛苦和愤怒?

又一根粗蛇般的长根从地下冒出,飞快地窜向哭喊的木族人。惊慌失措的木族人惊叫着四下逃窜,可他们又能逃去哪里?石崖在轰鸣声中崩塌,大地在战栗中来回翻覆,死亡如同无所不在的网,任谁也无法逃出这张铺天盖地的网。

突然,又一条根出现,一把缠住卷向木族人的那条根,死死将它拖回地下。泥土翻滚,搅起烟尘无数。而在木族人看不见的地下,两条根——不,越来越多的根彼此紧紧绞缠在一起。一些根想要挣脱出去,另一些根却紧缠不放。

“咔嚓嚓——”

“啪!”

断裂的声音从地下不断响起,很快,地面就被黑色和绿色的液体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