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生命的出现和进化是个极其宏大的命题，其随机性和必然性总是在真实和玄幻之间摇摆不定。
云端并不想腆着脸冒领“神仙”的招牌，但她的确想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曾经，她是有血有肉的三维生命体；而今，她没有血肉之躯，却以另一种奇异的生命形式存在，能够自由地穿行于不同的世界，而无惧时间长河的冲蚀。
这样的生命形式，于云端而言，没有选择或不选择的权力。只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就好处而言，她似乎已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长生不老”。她甚至能够随着心意改变身体的形状！如此，仿佛已经无限接近传说中的“神仙”了罢？但事实上，却又不尽然。
她那副所谓的“身体”，由无数细微粒子组成。这样的身体，就如同一个满是大窟窿小眼儿的网兜，什么都兜不住。神话里，那些蜕去肉身的神仙依然神通广大，是因为其元神替代肉身而保存了修为。而云端还没来得及修炼到那一步便失去了肉身，因此，她也丧失了所有修为。
云端的一举一动，都只能借助外界的力量才能够实现——风的力量、金子的妖力、符箓的灵力，等等等等。这种感觉很糟糕，因为这意味着她并不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力量，隐患重重，如临深渊。
云端非常、非常渴望改变这种局面！
她游历了许多世界，见识过各种奇特的生命体，似乎略有所得但又迷迷蒙蒙，仿佛总有层看不见的纱挡在眼前，令她蠢蠢欲动却又不知从而做起。
木族人的进化模式里，最独特的一点就是“摄取能量”的方式。尽管还保留些许光合作用的能力，但木族人却主要依靠吸取植物的汁液而获得能量。这样做的最大优势是直接越过咀嚼食物、消化、吸收的过程，而是直接将植物的生命力收为己用。
并且，木族人对摄取对象的选择并不苛刻，可以说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了维持生命的门槛。当然，木族人是以植物汁液为载体而做到这一点，虽大异于云端的情况，但依然对她有一些启发。
有关木族人的始祖——神王——的传说，云端权且当作故事听一听罢了。而她更感兴趣的，是神王本尊。法杖的存在证明了神王并非虚无缥缈的人物，更说明了他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智慧生物。
云端猜测，或许木族人的进化路线与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木族植物和木族人的基因可能有着极高的相似度，而神王会是那个促成占比极小却作用巨大的基因变异的关键人物么？倘若真是那样，是不是意味着神王掌握了生命的奥秘？
念及此，云端忽然觉着胸口“蓬”地冒出一团炽热的火团。
谢白等人屏息敛气，内心焦急万分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便是性子最为跳脱的阿茄，此刻也显得乖顺极了。
云端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态。面临绝境的人，只要有一线可能的希望，都会紧抓不放。这无关时代的进步或愚昧——大学教授不也会求神拜佛么？
金子是个机灵鬼。吃完了垂心兰果，它舔了舔云端掌心，转身“踢踏踢踏”走到谢白面前。
“我家主人遨游天际，逍遥快活，为何要介入尔等这些凡夫俗子的纠纷中？主人慈善，不过是不忍看尔等受人欺负，却不想尔等得寸进尺，竟生出非分之念！哼！”
金子假模假式地重重一哼，前蹄轻跺，便见一道道光芒在金色的皮毛上蜿蜒游移，纷纷向鹿角汇集。鹿角巨大而美丽，光芒所到之处绽放出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叮咚”作响。
木族人何时见过这等神迹？诸人姿态愈发恭敬，唯恐冒犯仙人。
谢白定了定神。自灵鹿的训斥中，他似乎听出了点儿别的意思，但又担心会不会是自己猜岔了。暗忖片刻后，他便将为何会被兽族人追杀的原因以及一路上的艰辛遭遇讲述了一番。
果然，他听到仙人怜悯的叹息：“世间万物，都是天地之子，何争短长？倚强凌弱，终究悖逆天理，是不对的。”
“主人的意思是，要管他们的闲事？”金子噘着嘴，口气中带出了几分抱怨。
谢白心下一紧。
“怎是闲事？天地贵生，既然被我看到了，又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仙人的一番话犹如天籁纶音，令谢白高悬的心登时落下。他唯恐仙人改了主意，连声苦求，终于惹得灵鹿不耐烦起来，甩着尾巴哼哼道：“好罢好罢！主人慈悲，只希望这些人不要辜负了主人的一片好心！”
在木族人的一连串谢声中，云端和金子四目相对，齐齐露出了鬼鬼祟祟的一丝窃笑。
与其说是倚仗仙人的庇护，倒不如说是云端令谢白等人感到充分的安全感。
在无生之境里，最大的困难是迷失方向。天地苍黄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际线。行走在荒芜的大地上，总有种走着走着就会走到天上的感觉。当熟悉的标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眼前时，谁不绝望呢？失去方向，意味着最终的结局必然是饥渴而死。
在这样的地方，就算兽族人无惧生死地追杀而来，也会很快迷失前路。所以，说句大实话，只要迈入无生之境，木族人委实无须担心身后会出现兽族人。
而有法杖指引方向，木族人找到祖地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也正因为如此，谢白最担心的，恰恰是灵药即将耗尽。
他并不晓得当那一刻来临时，仙人是否会慷慨地帮助他们——她那么富有，甚至用一大把垂心兰果去喂灵鹿！
无生之境中没有日升日落。
天地间只有一个颜色，而光亮就好像从一层厚布后透过来似的，阴沉而压抑。没有了日出日落的变化，对时间的感知就陷入了混乱，而这种混乱令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谢白时常会产生幻觉，总觉着自己早就死了，而今不过是个一心想要走出绝地的鬼魂。起先，这种幻觉隔几天才会出现一次。而今，情况越来越严重，这令他惊恐不已。
忽然，远远传来几声凄厉的唳鸣，仓惶且疲惫。众人举目望去，便见遥远天际一只大鹳在无助地盘旋。
当他们初次见到这只大鹳时，还有几分惊慌，生怕被兽族人发现而追来。而在几次歇脚之后，大鹳依然没有离开那片天地，木族人也就不再关注了，心里惟余庆幸。
若无法杖的指引，他们也会如大鹳一样，迷失方向，永远无法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几夜，谁知道呢？反正大鹳的影子是看不到了，但鹳唳依然隐隐传来。不知道那鸟儿还能坚持多久？
在上次歇脚时，众人分食了最后一颗灵药。僧多粥少，每个人都体力透支得厉害，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祖地就在前方，可前方还有多远？谢白偷眼望向队伍之外。
不远处，斜倚在灵鹿背上的仙人微阖双目，眉头略蹙，似乎亦有一丝倦意。黑色的天衣垂在灵鹿身侧，随着灵鹿行走微微翻飞，宛若飘摇的水草。
“啪！”有人撑不住了，踉跄几步后倒在地上。旁边的人去搀扶他，却连自己都被扯倒。两个人趴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几次勉力想要爬起来却无力做到。周围的同伴们围了过去，拉的拉，拽的拽，结果却是更多的人倒在了地上。
谢白望了眼滚了一地的同伴，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追上步履慢悠悠却始终一步不停的灵鹿。
“仙人——”他跪下来，“求您——求您——”
云端睁开眼，拍了拍金子的鹿角。金子停下脚步。
云端并没有将剩余的垂心兰果分给他们。此果虽有奇特药效，但于而今陷入饥渴中的木族人并不合适。她想了想，轻抚鹿角，忽然间，指间便多了一截细长的枯枝。
地面板结地比石头还要坚硬，即便用刀枪用力去戳，也只能戳出个浅浅的白印。然而，金子轻轻一跺，地上便多了个寸许的小坑。云端捻着枯枝，对着小坑隔空投去，只轻轻一插，便将枯枝稳稳当当地插入坑里。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便见一只晶莹剔透的水球忽现掌中。水球被抛出，在枯枝上方乍裂，淅淅沥沥的雨水撒在枯枝上，顺着纤细的枝干流入小坑。
很快，在众目睽睽之下，枯枝焦黄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润泽光洁，泛出青金色的光泽。枝干上冒出一个个小小的绿芽。转瞬间，小芽变大、变长，成为弯弯曲曲的细蔓。而在细蔓顶端，颤颤巍巍地绽出一片嫩绿的叶子。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齐齐长大了嘴巴，“啊？！”
“一人一蔓，拿去罢——”云端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阖上双眼。
谢白迟疑了一瞬，上前掰下一截细蔓。有他开了头，后面的人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截取。当枝干再度变得光秃秃时，不多不少，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截细蔓。金子上前叼起枯枝，一眨眼，枯枝便消失无踪了。
所有木族人的全部身心都汇集在掌心，感受着绿叶所散发出的清新而旺盛的生命力。他们急切地将绿叶含入口中，顿觉一股清泉注入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