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大叫,“看,有鸟!”
众人抬头仰望,便见一只黑翼白腹的大雕正疾速自远处飞来。
“糟糕!”小沛喃喃道,“定然是兽族人派来的——这些该死的走狗!”他性子沉稳,少言寡语,轻易不骂人。此刻却一反常态,可见心里气极怒极。
云端还不晓得这句“走狗”里也包括了自己和金子——在这些木族人眼里,不管先前她做了什么,只凭与那头鹿如此亲密,就足以证明一切。而更要命的是,她竟然还会灵术!后有追兵前有豺狼,头上还有鸟族败类明目张胆地监视,真是要了命啦!
云端不明白一只大雕怎会令木族人如临大敌。转眼间,大雕便飞临头顶。那大雕定睛一看,咦?怎地木族人里还多了两个?不对!怎么还有头鹿?
大雕奉命而来,一是要寻找到木族人在悬崖下的藏身之处,二是要揪出搭救他们的人。此刻,没瞧见所谓的“万丈悬崖”,倒是木族人同那一人一鹿站得极近,嘀嘀咕咕地不知在商量什么诡计。
“呔!”它怒喝道,“那鹿崽子,赶紧滚开!不然问你个‘勾结敌方’之罪!哈哈,倒是一身好皮毛,正好给将军做张漂亮脚垫!”
金子气得眼都红了!它满腔怒气正不知如何发泄,大雕自己撞上来,不冲着它冲谁?
它重重一哼,便见原本小小的鹿角陡然暴涨,宛若两座巨大的刀山。“刀山”冒芽生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便挂满了碧绿的树叶。金子低下头,用力甩动鹿角,便见树叶纷纷脱角飞出,如一只只绿色的箭簇,径直射向大雕。
那大雕反应倒也快,见势不妙,大力呼扇了几下翅膀,左右开弓,拍掉了十多片锋利的绿叶,掉头就要跑。哪知其余绿叶竟是长了眼睛般,竟然拐着弯追了上去。大雕一个不慎,被追杀上来的绿叶削得毛折皮裂,只转眼间的功夫,便“嘎嘎嘎”惨叫着,“噗通”坠落地面,激得尘土飞扬,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下子,木族人全部惊呆了——既惊诧于金子竟然会向大雕出手,又惊诧于这头娇滴滴的小金鹿居然会灵术,且还如此狠手!
不约而同地,谢白身后的木族人齐齐后退,更是“咵嚓嚓”一致亮出了武器。
眼看这话是没法儿再往下说了,云端很利索地揣着金子跑了,一转身便消失在众人面前,比先前现身时还要利索!
金子在她臂弯里挣扎着不肯善罢甘休,“凭什么要跑?要跑也阖该是他们先跑?云姨这么做,显得好像怕了他们似的!哼哼哼,气死我了!”
云端却没它这么大气性——她想得是:哎呦喂,好像一不小心踩进了个麻烦里!
她所谓的“麻烦”,并非是“怕麻烦”之意。虽说这些年来,她因着“好管闲事”没少沾染过“麻烦”,但最大的麻烦,也不过是“生”“老”“病”“死”而已。然而,方才那件“麻烦”,似乎比“生”“老”“病”“死”要麻烦得多。
从来,一个人的事不叫“麻烦”,一群人的事有点“麻烦”,而涉及一国一族,便可能是“大麻烦”。
自那几人的言辞里,她隐隐觉出所面对的,只怕就是个“大麻烦”。
兽族人?木族人?还有为兽族人充当“走狗”的大雕?
她回忆起那个金红毛发的黑甲豹面人,又想了想断去一臂的木族人——当时,她便注意到断臂人的伤口处并非殷红淋漓,而是滴滴答答地渗着浅绿色的液体。
如果这场争斗是兽族人和木族人之间的族群之争,那可真就是“大麻烦”了——无它,族群之争,最是难断是非曲直,而要究其原因,可能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般的往事里。
这种麻烦,很难通过讲道理的方法厘清对错,而一时的输赢胜负往往会埋下更大的隐患。兴许当事人看不到或不愿看到那么远的将来,但云端委实不想掺和到这种“麻烦”里。
但是——她忽然心念一动,眉头微微挑起,流露出几分好奇来。无论怎么说,植物和动物之间都存在着天然的相互依存的关系。只不知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两个类人形的种族竟要斗个你死我活?
老实说,云端游历了那么多世界,还是头一回遇上兽族人、木族人这样的生命体。放在上辈子的科幻小说里,可不就是妥妥的异形?好莱坞的科幻片里,都是地球人大战异形。现如今,两族异形对战,不知道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云端和金子消失地极快,快得令木族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便不见了踪影。这,愈发显得她们形迹可疑。
小沛伸手的动作慢了一拍,阿茄一个箭步冲到她们消失的地方,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却一无所获,气得直跳脚。
他方叫骂了两句,便被谢白止住,气哼哼地反驳道:“难不成我还骂错了?”
“是敌是友,还不好说。我只怕你冤枉了好人。”
“好人?哈哈!”阿茄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头儿,莫非你打架打昏了头,竟说她们是好人?你可得看清楚啊——那是鹿,是兽族啊——”他之所以只提及金子,也是因为他看不出云端是什么——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属于木族人或者兽族人的痕迹,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阿茄,不得对头儿无礼!”小沛掐了掐阿茄的手臂,示意他不可放肆。
阿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正在气头上,自然不肯认错,只瞪着眼别过头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谢白沉默了一瞬,道:“若是敌人,那鹿又何必射杀黑雕呢?它虽看着尚未成年,但一头鹿角宛若张弓,又会灵术。你觉着,若是它要杀了我们,会很难么?”
“……”阿茄卡壳了,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方憋出一句话来,“说不定是它欲擒故纵呢?”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到底是不是,目前尚看不出来。倘若他们再出现,大家不必表现得太过敌视,但也要暗中防备,不要给他们套了话去。”
众人都明白了谢白话里的意思,齐声应“是”。
这一战虽无折损,但不少人都受了伤。黑雕亦伤势不轻,一条鸟命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任由木族人捆个结结实实。如此,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迅速离开。
在临时找到的歇脚地,谢白数了数所剩无几的灵药,终究还是只给重伤的同伴各自发了一粒,其余的都收回了葫芦。阿茄馋得眼珠子都快粘在葫芦上了,却一反常态地并不开口索要。
寻找祖地的路途漫漫,剩下的路还不晓得要走多久,但毫无疑问,兽族人的追杀只会更加猛烈。前路会越来越坎坷,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们?灵药是大祭司在出发前交给谢白的,怕的就是万一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方,他们就只能靠着灵药疗伤。而谢白也愈发慎重地使用法杖——一旦蕴藏在其中的灵力被消耗殆尽,法杖将无法引导他们寻到祖地。
在巡查了一遭周边环境后,谢白返回临时营地,一边歇息一边想心事。
小沛正在帮息成换药——息成截了自己的一段手臂,接在青曲的断臂上。虽说坚持几日后手臂可复原,可现下却真是痛啊——痛得息成咬牙切齿,眼泪汪汪。再回头一看,青曲竟已痛得昏了过去。
息成不由失声叫道;“要完!”
小沛头也不抬地继续给他裹伤,沉声道:“要将他断臂处刮削干净,又要同你的手臂接上,不疼才怪!我给他服了安神药,睡一觉就会好些了。倒是你——”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将剩余的话说出来。
息成的本体是九曲萝。这一族有个特点,就是能“断肢再生”。也就是说,除非伤到要害之处,其它部分若有损伤,在清创之后不过多久,就能再生出来。绝大多数九曲萝都自带毒性,但息成却体质特殊,其断肢离体后就会失去毒性。因此,息成便成了这支队伍中的“断肢储备库”,但凡有谁在战斗中失去了手脚,息成便会从自个儿身上切一截下来。
到目前为止,息成已经贡献过两只手臂、一条腿和三只脚掌了。
小沛和息成是打小儿玩到大的伙伴,看到好朋友遭这个罪,委实心痛,但又说不出阻拦的话来。本来,他还有些奇怪大祭司为何会将武功并不算高强的息成选入队伍中,而今,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对于大祭司的做法,他或有微词,但又想不出还有其它的解决办法。寻找祖地的旅程渺茫漫长,在兽族人连番的围追堵截之下,若没有息成做出奉献,无疑他们的损失会更大。
念及此,他不由望向昏睡不醒的青曲。青曲的本体是狐尾木,生长缓慢。若无息成帮他续臂,他要复原大抵需要百年时光。而今战时紧急,随时可能遭遇兽族人的追杀,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慢慢恢复?失去了一只手臂的青曲不啻于武力折损一半,而有了息成贡献的手臂,不出三五日,他就又能杀敌如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