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晓得金子脑瓜子简单,可有些事遇上了,就该给它讲个明白——小孩子终究要长大,终究要独立生活。
“你如何晓得那些不济事的家伙就该救呢?”
“他们打不过呗!”金子摇头晃脑,深觉着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得着问么?“他们看上去蛮惨的。云姨你再看另一边,那些家伙各个儿生得又丑又凶,一看就不是好人。”
云端自个儿也爱看美人儿,却总想把金子这以貌取人的毛病纠正过来。一听金子这么说,她皱眉道:“倘若是那看似弱的一方偷了人家的东西,现今被对方追了来呢?”
金子登时哑口,好半晌儿,方尴尬地搓搓双蹄,“……倒也不是没可能……”它想起曾经在某处集市上,小偷被人追打时,也是可怜地又哭又叫——现在这个嘛,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我真看走了眼?”它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直至察觉到鹿角被轻轻捏了捏,方抬起头,委屈巴巴地望向云端。
“是或不是,只靠看是看不出来的。既然判断不出孰对孰错,就不要贸然出手。先将他们分开,然后再根据他们的言行加以判断。”
“……唉——”金子捂着额头长叹一声,“好麻烦啊!难道就没有痛快一点的办法么?”
云端轻轻捏着它的鹿角,并不作声。年轻时,她也如金子一般,以为凭着一己之念一时之勇就可以拯救整个世界。然而,世界的复杂、人心的诡变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遍体鳞伤之后,她终于学会了如何以谨慎和冷漠的外壳保护自己。
感受到且苴将军冰冷的视线,兽人们一个又一个地低下头。一名侍卫似乎有些不甘心,自告奋勇道:“将军,属下愿往崖下一探究竟。”
见且苴将军许久不应声,他愈发大声道:“将军,属下不怕死!”
片刻后,终于见且苴将军张开嘴,却不料说的却是——“收兵!撤!”
“将军?”侍卫愕然。
“军令如山倒。怎地?你敢违抗军令?”且苴眸光微闪,可说出的话却寒意彻骨。
“……属下不敢……”
见侍卫不情不愿的样子,且苴也不解释,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掉头向着下山的方向而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而此刻,他只觉着胸中垒块,心头堵得慌——到底人算不如天算,只不知出手相助木族人的,是何方高人?
骤然出现的大风浓雾,莫名其妙冒出的万丈悬崖——毫无疑问,这种反自然的异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救下了木族人。
且苴最恨装神弄鬼之徒,但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单凭武力很难赢过对方。他甚至连对方藏身何处都感应不到,更勿论交手了。
遇上这样的对手,不想三思而行都不行。
这个人不露面,或许是不想被兽族人发现,又或许是其它原因。但不管怎么说,不露面,就意味着目前他还不想公然与兽族人为敌。换而言之,他若被逼得现出真身,就意味着要与兽族人撕破脸。到了针锋相对的那一刻,且苴还真不敢拍着胸脯说“定斩于刀下!”
此次,他亲自带队擒敌,是要让某些人擦亮眼睛,而不是让自己沦为八大部落的笑柄。纵然当下暂时撤退,但他完全可以宣称是为了保护手下免遭不测——须知,他可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呢!
且苴并不承认自己一无所获铩羽而归。他素以“多谋”享誉军中,一计不成,自然还有后招。眼下,他相当好奇这个不露面的家伙是何来历。
一时间,七八个猜测如气泡般自且苴的脑海涌出,每个气泡里都藏着一个名字——这七八个名字,都是当今世上他所知晓的“神棍”,有鸟族的、兽族的、虫族的……唯独没有木族的——倘若木族还有可与大祭司比肩的“神棍”,又何必藏藏掖掖呢?
念及此,他冲着身后亮了个手势,便有侍卫凑近。几句话后,侍卫飞快脱队离开。
兽族人撤退的速度与其出现的速度一样快。没过多久,便失去了兽族人的身影。
阿茄正要跳起来,却被眼捷手快的小沛一把按住,险没啃下一块地皮。他登时大怒,正欲破口大骂,却见小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谢白。阿茄扭头一看,便见谢白偏首伏地,显然正在察听地面传来的动静。直至过了好一会儿,谢白方站起来,“兽族人是真得撤离。”
阿茄大喜,“呦嚯”大叫着一把拦腰抱住小沛,“你个王八蛋!我要跟你算算账!来来来,让老子揣你三脚!”
木族人纷纷扶额称庆,亦不免心有余悸。原以为难逃一劫,岂料竟峰回路转?谢白始终紧绷的面皮终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然而眼角眉梢却还未松开,倒是抱拳高声道:“请问哪位高人出手相助?还请现身一叙!”
他连问了三遍,却不见有任何回应。正在诧异之际,忽然心头一动,便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凭空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崖上。
这两个身影出现地颇为突兀,就好像一眨眼间撕裂了空气冒出来似的,无声无息又吓人一跳。
众人大喜,正欲上前道谢,却在看清身影的一刹那僵住了。阿茄更是失声叫道:“你、你们是兽人?”
谢白上前一步,站在诸人之前,抱拳道:“多谢阁下相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虽微蹙眉头,但神情言辞却颇为诚恳。然而,眼尖的云端却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自然也看到了其它人在收到暗示后戒备警惕的姿态。
她恍若不觉,只望向谢白,朗声道:“我不过是一介过路人,见不得打打杀杀,谈不上什么‘相助’。”言下之意,便是嫌他们吵得慌,并不是为了“好心救人”才出手。
谢白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愈发困惑。视线在对面的小鹿身上暂停一瞬,他又道:“阁下不愿居功,可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请受在下一拜——”他只说“我”却不说“我们”,态度却又表现地如此恭敬,委实有些自相矛盾。
云端淡淡一笑,袖袍轻轻一晃,也不见抬手做什么,便将谢白欲拜的动作拦住了。
“喂,你们刚才为什么打架呀?”金子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它不出声还好,一开腔登时惊动谢白身后诸人。有几个沉不住气的甚至已经握住了兵刃。
谢白松开抱拳,一手横在腰前,一手背在身后。在云端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手五指飞快地松开握紧,将一道道指令传达给每个同伴。
“喂——你们好没礼貌!就是这样答谢救命恩人的么?”金子也不傻,自然看出了诸人的防备之意,不由生气了,大声斥道:“若非我们,只怕你们统统都被那个长毛家伙给剁成两截了。怎么?这会儿倒翻脸不认人了?”
阿茄性子急躁,最是经不得激。他一把扯过青曲,举起他那只只剩半截的左臂,怒道:“前脚砍了青曲的手臂,后脚就来冒充救命恩人,让我们都是傻子?难不成打不过我们就想用奸计骗我们?啊呸!你们兽人真不要脸!”
“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才不要脸!你、你、你,得了好处就想不认账!你最不要脸!你、你、你全家都不要脸!”金子气急了,一边忿忿地用力跺脚,一边结结巴巴地回骂。
——它打小就是圣王山的第一宝贝疙瘩,何曾被人这般斥骂过?跟着云端走南闯北时,固然见识过市井间的污言秽语,但当时也只是看个热闹。而今,真遇上了,它除了翻来覆去地骂“不要脸”,竟是一句其它的骂人话都不会说。
金子并不晓得骂架的窍诀是一靠气势迫人二靠嘴皮子利落,骂了几句“不要脸”后,只觉着又是憋屈又是丢脸,眼睛里竟涌出泪来,骂声中也带出了哭腔。
金子一掉眼泪,阿茄登时傻了。长这么大,见过的兽族人不少了——凶狠、蛮不讲理、恃强凌弱,甚至残暴,什么样的都有,可几句话就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兽族人,他还是头一回遇上!
小沛走到阿茄身边,半挡在他前方,沉声道:“一码归一码。阁下出手相助,我们自是感激不尽。可你们兽族人对我们木族人赶尽杀绝,亦是不共戴天之仇。”
“呸!什么兽族人、木族人?我管你们是什么东西?方才你们都耳聋了么?云姨明明说我们只是过路人,他胳膊断了与我们有何关系?”金子只觉着一腔好心好意都喂了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不知有多后悔自己干嘛多管闲事。骂罢,犹觉着不够解气,还冲着对面连啐几口,深觉着委实晦气。
两边对骂,丝毫没有影响到谢白和云端彼此冷眼打量对方。
对面的黑衣女子神情淡漠,仿佛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方才的相救只是顺手而为之。谢白完全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兽族人的气息,但见她与那小鹿关系密切,想必就算不是兽族人,也应该与兽族人交情匪浅。
他又望了望小鹿,总觉得它与寻常兽族人似乎有哪里不同。看它样子,兽毛尚存,也不会直立,貌似尚且年幼。可奇怪的是,它说话却是无碍,想必喉间横骨已经化去。既然还未成年却又怎么能说话呢?这在兽族人里可是闻所未闻呐!
谢白板着脸揣测着金子的身份,联想无数,却怎么也想不到对面这一人一鹿竟是异域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