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招对战下来,且苴收起眸底的轻蔑——他已然察觉出这个年轻木族人不容小觑。
这个木族人手下功夫不错,两把弯刀看似轻巧,却能挡得住自己这把名震寰宇的惊雷刀。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理素质相当好,沉稳、冷静、临危不乱,是个天生的将领胚子。
“当当当当——叮!”
“哗哗——郎当!”
谢白借着双刀撞击的声音,屡屡打断惊雷刀环声的节奏,有效地缓解了同伴的不适。而“一波惊月”的威力却丝毫不减,几次险而又险地擦着且苴的黑甲掠过,虽未伤及他本人,却将一旁的侍卫砍翻了不少。
眼角余光中发现身旁侍卫所剩无几,且苴眸色渐渐凝重。他横刀于胸前,单手缓缓抚过刀背。待收回手时,那七只锁在刀背上的铜环已然不见。
卸去了铜环的惊雷刀虽不再如先前那般声势骇人,杀煞之气却愈发浓烈。刀横过顶,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自天际远远相和。
谢白面色冷肃,心下却已转了十七八个念头。
从第一眼辨认出且苴将军的身份,他就想着该如何带领队伍成功逃走——他是个务实的人,绝不会自大到以为能打赢且苴。而此行的目的,本也不是打败敌人。所以,他必须保存尽可能多的队友,直到终点。
“一波惊月”一击不中,谢白便对且苴的实力有了几分了解。这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即便想要全身而退,也要花些力气。而今,卸去七环的大刀越发凶悍,谢白一个翻身躲开刀锋,面皮却被凛冽刀风带得裂开了口子。
且苴并不想简单杀掉这个年轻的木族人。他想要从他嘴里撬出此行真正的目的——且苴委实好奇得紧,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要紧事,能让木族大祭司不惜以法杖相托?
怀着这个念头,他下手并不狠戾,只是左一刀右一刀,刀刀贴着谢白的身边滑过,虽未直接砍中,却已令谢白皮肉翻卷,遍体鳞伤。
然而,谢白却仿佛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沉稳应对。且苴不免生出几分赞赏,又有些可惜——只可惜他是木族人,否则的话,若收为手下,好生调教,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忽然,一片刀光如流水般散开,在眼前化作一团银色的霞光。且苴一个愣神,霞光便化作杀人的飞刀,轻轻巧巧地射向他的脖颈。且苴急忙偏首,箭簇般的飞刀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捎带着削走了一片皮肉。
且苴看也不看血流汩汩的肩膀,眸色一寒,收起了先前的那几分惜才之心。
阿茄反手一鞭,卷上青曲的腰,生生将他从狠戾的刀光下拖开。青曲的左臂自手肘下被齐齐削断,伤口处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可即便如此,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挣扎要要从长鞭中脱身再战,气得阿茄破口大骂:“你个棒槌!倒是看清楚再挥刀啊!”
青曲用力甩了甩头,并没有将糊了一脸的血甩去多少,只得听音辨位,抱歉地冲着阿茄的方向龇牙一笑,“嘿嘿——”
忽然间,脑后白光乍现,阿茄转身抬手挥鞭,却被白光突破鞭影编织的密网。眼见白光就要斩颅,“嗖嗖嗖”数声破空而来,一阵“当当当当”之后,白光解体,地上多了几截断剑,而剑尖正不偏不倚地刺在一人咽喉——那人手里还握着半尺残剑。
“小沛——啊——”阿茄将将开口,就被小沛一脚踹开。只剩一只手的青曲右手猛劈,立时将近身偷袭的兽族人一刀砍翻。
阿茄一边护着青曲,一边揉腰,同时还不忘暴跳如雷:“小沛你个王八蛋,你公报私仇!我跟你没完!”
虽则这场战斗比且苴将军预计地拖延了一些,但结果应该不会有所改变。这是一场以多胜少的包围战,且苴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地活擒木族人,并从其口中挖出秘密。
当然,这些木族人不愧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各个儿都不是吃素的。己方的伤亡有些出乎意料,这令且苴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有意给这些木族人一点颜色看看——如此,在之后的刑讯中也能更快地获取他想知道的东西。
一团耀眼的刀花在惊雷刀尖骤然绽放,转瞬划亮天地,宛若刺破乌云的闪电,令人胆寒。闪电越来越长,越来越亮,便是且苴的侍卫都不敢靠近,以免被误伤——他们晓得,当闪电上接天际下抵苍原时,这些木族人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嗯?
怎么回事儿?
不知从哪里刮来的大风,吹得尘土飞扬,乱石翻滚。众人不得不躲避如雨倾泻的沙石。待得风停沙止,众人睁开眼,却愕然发觉自己竟身陷重重迷雾中。
怎地突然起雾了?
他们不由抬头仰望。只可惜浓雾弥漫,遮蔽了天地,日光只能在雾气外盘桓,却无法穿透。
且苴暗惊。
此时阖该正是艳阳高照之际,何来大雾?这莫名其妙的大雾,究竟是什么鬼名堂?难不成——且苴猜度,莫非是木族人在搞鬼?动用了大祭司的法杖?
论武力,且苴从没有怕过谁。然,若论及神神道道的玩意儿,他就要掂量几分了。他是武将,从来都是既看不起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但多多少少又心存忌惮。此次围攻,他特意选了个寸草不生的荒山野岭,哪承想居然还是免不了被木族人动了手脚?
怎么可能?
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绝不肯相信自己哪里算计有误,可眼前遮天蔽地的浓雾又当如何解释呢?
可能过了很久,又或许没过多少时间,浓雾渐渐散去。
紧绷着神经的兽人终于可以喘气了。然而,一口气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吐出去,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就在几步之外,竟是万丈悬崖!!!
兽人们分明记得,先前是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围攻木族人——木族人并不擅长在崎岖难行的山坡上奔跑,然,于兽族人,却轻而易举。可怎地打着打着,就打到了悬崖边?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探头往下一望——我的妈呀!只见悬崖下黑色的云海汹涌翻腾,偶尔露出几道缝隙,却只见幽暗深邃,仿佛直通地狱,令人心惊胆战。
且苴不信侍卫的禀报,亲自上前查看。甫一露头张望,便觉着头晕目眩,似乎云海深处藏匿着大张巨口的怪物,要将窥伺者吸入腹中。他凝神细看,但见云海缝隙露出的黑暗中隐约有暗光闪动,像是巨兽之眸,又如夺命鬼火,虽无声却恍闻鬼嚎,在心底激起阵阵回声,顿觉不寒而栗。
他不由蹭蹭蹭倒退几步。
“将军——”侍卫赶紧搀扶住他,示意他看向周围。果然,他带来的兽人士兵们,各个儿面露惧色,便是有鼓足勇气靠近悬崖的,也只敢看一眼就满面苍白地倒退回来。
且苴心下暗生怒气。可眼下,生气又有何用?即便木族人躲在悬崖下,他也不能逼着手下挨个儿往悬崖下跳。
为将者最忌失去军心——他不由暗暗长叹,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阿茄忍不住凑到谢白耳边,捂着嘴将嗓音压到最低,“头儿,他们在看什么呢?”
谢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惊慌中又莫名其妙的木族人就这么无声地看着几步之外的兽族人,紧绷着肌肉趴在地上,探头探脑地抻长脖颈看着地面,好像光秃秃的地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他们当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阵狂风之后便是浓雾,浓雾散去之后就出现这等怪况。虽然看不懂,但并不妨碍木族人意识到大概兽族人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对就在眼皮子底下的自己视而不见。
毫无疑问,这可是逃之夭夭的大好时机啊!
自然,谢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比旁人想得更多一些。
先前时分,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法杖。可一想到法杖里的灵力越来越少,他就有些舍不得。这么着,犹豫再犹豫,便错过了最佳时机。若非那场大风大雾出现地太及时,只怕这会儿自己和同伴们只能束手就擒了。
大风大雾出现得太古怪,兽族人的举动又明显有问题,这说明什么?
谢白一边飞快地转动脑筋,一边打手势向同伴们暗示不要轻举妄动。不同于兽族人呼吸重,木族人若想伪装成槁木,简直太容易了。同伴们受到指令,屏息敛气,便连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青草气息,都渐渐消失,惟余兽族人身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金子拼命捂着嘴,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看看兽族人畏手畏脚的蠢样子,再看看呆头呆脑的木族人,它乐得肚子疼。
仗着对面看不见也听不到自己这里的动静,它蹭蹭蹭爬到云端耳边,借着喘气“噗噗噗”狂乐了好一会儿,方问道:“云姨,干嘛这么麻烦将他们分开呢?这不浪费符箓么?”
它可太清楚云端绘制符箓有多不容易!虽说借助的是自己的妖力,可要将妖力转为灵力,又要在灵力消散之前抓紧时间笔沟天地而制符,其中所消耗的精力不啻于一场身心俱疲的搏斗。
之前,她们循声而来,只是想看个热闹。哪承想云姨竟然会出手?出手就出手罢,把那些不济事的家伙救下来便是,何至于要如此大费周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