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寻常又不寻常的战斗。
与以往数次战斗类似,谢白采用了一贯的“以守为主”的应战方式,凭借着“绿色堡垒”,有效地保护了己方的有生力量。当然,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对敌人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力。
大抵,受伤最严重的,就是被小沛打得吐血不已的黑鹰了。
阿茄很想报那一指之仇,只可惜黑鹰始终躲在后面,只哇哇哇地叫骂就是不露头。阿茄极其遗憾地瞅着对面,心道这些王八蛋真是狡猾,站的地方连个草根都没有,害得他想搞个偷袭都做不到。
来袭的不是陌生面孔。领队之人正是朱吻。
朱吻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对面宛若巨大绿球的树林,一抹戾气掠过眸底。他“唰”地拔出长刀,阴恻恻地冷声道:“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哼,痴人说梦!终究还是难逃一死!痛快点儿出来受死,老子还能让你们少受些罪!”
阳光下,刀尖闪动着冰冷刺眼的光芒,鲜红的顶端昭示着这柄名刀的赫赫战功。
朱吻——既是长刀的名字,也是长刀主人的名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想起惨死在朱吻利刃下的采参,谢白的眼睛登时变得幽绿。那是他最好的伙伴,也是他心仪之人。只是,这份爱意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他再也没有机会向采参表白了。
一片树叶悄无声息地挪开一丝。幽绿的眼睛在一片苍翠中难以分辨。
朱吻虽然看不出这些微的变化,但他很清楚,在这个结成密网的树林里,木族人正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自己。
彼时都是交锋多次的老对手了,于对方惯用的手段一清二楚。谢白想以静制动,那么,朱吻的打算又是什么呢?
双方都晓得,对方用的是“拖”字诀。
谢白想拖——保存己方实力,拖着对方,一直拖到对方放弃追踪偷袭。
先前几次,朱吻也在拖——敌寡我众,只要拖下去,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对方消耗殆尽。但是这一次,他不想再拖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士兵没有死在木族人的刀下,却死于饥渴。他们一路追击,穿过荒芜沼泽,越过茫茫戈壁,一路上可获得的补给越来越少。到目前为止,士兵们的口粮已不多了。倘若再拖下去,一旦口粮耗尽,难不成要让他们斗而“相食”?
朱吻愤恨且嫉妒地死死盯着密不透风的树林,心道这贼老天真是不公平,都追到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了,居然还有一片树林?呸!
他有心尝试联系一下树林里,看看是否有兽族、鸟族之类,但转念一想——何必多此一举?谢白的脑子也不是白长的,想必在据林备战时,就已经扫清了其中的鸟兽。或许,还有虫族尚有存留。但是,虫族——想起这个数量庞大却又孱弱不堪的族群,朱吻磨了磨后槽牙——这群墙头草两面派,呸,老子不稀得!
朱吻抬掌,屈指向后勾了勾,对靠近的士兵问道:“准备好了么?”
“回大人,一切准备就绪。不过……”豹眼突牙的士兵迟疑了一下。
“嗯?”朱吻斜睨过去。
“哦,大人,是黑鹰——黑鹰说他也要参加……他要报仇……”
“嘁,小命儿都快没了,逞什么强?!”朱吻食指一弹,亮出钩镰一般的指甲,“没他的份儿!叫他给我消停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哼!”
“是!”士兵急忙应道,抱拳退下。
黑鹰一脸嫉妒地盯着忙于检查装备的同伴,眼珠子都红了。
“凭啥不让我去?凭啥?凭啥——”一激动,嗓子险没劈了。
“大人说了,不准你逞强。”传话的士兵木然回答,看也不看他一眼,掉头就走。
“哎——我还有话呢——哎呦喂!”黑鹰仰面躺着,一见人要走,立时就想拽住,却不料扯动了腹部的伤处,痛得哇哇怪叫。
“别叫了,我们替你报仇,不也一样?”白隼一边紧腰带,一边安慰他,“再说了,你跟朱吻大人说有什么用?要说,也得寻金队长。”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另一只赤鹰板着脸插话道,“你忘了这家伙才得罪过金鹳队长?”
“哦!”同伴们一脸同情地瞅着黑鹰,“那你还是乖乖养伤罢,我们去捞战功啦!哈哈哈!”
“你们——”黑鹰气得直捶床,一会儿捂肚子,一会儿捂心口,也不知哪处更痛。
一队猛禽全副武装地飞上天空,直冲树林而去。当靠近树林上方时,他们稍稍改变了线路,绕了个弯,在合适的距离松开了爪子。一团团白色的球形物借着风势,飘向树林。
时刻关注动静的阿茄低声咒骂着,非常遗憾这群鸟人居然学奸!否则,他一定会让这群坏种有来无回。
忽然,头顶上白光大作,透过树网的空隙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眸。
“他们要放火烧林?”众人大惊,顿时惊惶起来。
于木族人而言,火是他们的大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可怕记忆。
“太太太……”阿茄吓得都快结巴了。五雷轰顶之下,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妈呀!难不成我们要在此地被团灭啦?”
正在恐慌之际,树叶哗哗作响,将谢白沉稳的声音送到每个人耳中——
“慌什么?各守其位,不得松懈!”
“是,队长!”众人急忙应道。虽不知队长的底气从何而来,但无端地,就让他们的紧张消弭了不少。
堡垒状的树网飞快地伸出嫩梢,嫩梢上冒出叶芽。叶芽迎风见长,转瞬间便长成桨叶大的叶片。叶片油润葱绿,在阳光的照耀下生机勃勃。
火团噗噗而落,眼见就要落在树网上。艳阳高照之下,空气中的温度陡然升高,一场熊熊大火眼看就要发生。然而——
火团甫一接触枝叶,立时被肥大的树叶团团包裹起来。火团小的,一片树叶就够了。遇上大的火团,两三片树叶便将之合围,眨眼睛的功夫便合拢了。
这些树叶也奇怪,遇火不燃。油润的表面上似乎涂抹了一层隔火之物,轻而易举地就将从天而降的火团悉数消灭。
这一招,非但将对面的兽族人看呆了,便是阿茄等人,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啪!”
一片树叶狠狠地甩过去,给愣神的每个木族人好大的耳光。随即,谢白的斥骂顺叶而来。
阿茄赶紧闭上嘴巴,在谢白的指挥下凝神应战。
朱吻做梦也想不到木族人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原以为这一战之后就可以凯旋而归了,哪承想才开场就落幕,连个缓神的功夫都不够。
恼羞成怒的朱吻一挥大手,正欲发号施令,便听得身旁“哎呀”不断。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便觉得脚心剧痛。
原来,木族人趁着他们晃神的一瞬,居然催动地下草根,嗖嗖嗖钻出地面,一一化作锋利的草剑,直刺兽族人的脚底。有些人躲闪不及,被草剑穿透脚背,当即血流如注,纷纷倒地。
朱吻大惊——怎么可能?
论说,朱吻已经很谨慎了。须知,木族人素来擅使诡计,仗着无所不在的草木植被,总会冷不防地搞暗袭。这一次,他事先派人细细查过地面环境,确定了这一带寸草不生,地下连草根就没有,这才敢靠近树林。哪承想还是防不胜防啊!
吸了血的草剑愈发凶悍,癫狂地刺向每个兽族人。即便被一刀两断,斩断的那部分也会如绞索般紧紧勒住对手,入皮、入骨,直至将对方勒得皮开肉绽、节节骨折。
兽族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怎么也想不到已处于穷途末路的木族人居然还有反击之力。除了几只鸟族反应快而逃过一劫,其他人竟是无一幸免。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朱吻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珠子几要爆眶——他到底还是轻敌了!
大获全胜,阿茄乐得一蹦三尺高,“嗖”地就窜上树了,猴子般在枝桠间荡来荡去。
面对兽族人撤退后留下的一地鲜血,谢白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小沛心细,很快就察觉到了队长的反常。
“敌人损失惨重,几乎各个儿受伤,而咱们却未有一人受伤。这不是好事儿么?可队长你好像有些发愁啊——”小沛凑过去低声问道。
谢白不语,视线从荒滩上的鲜血收回到手中的法杖上。法杖并无异样,看上去就跟一只经年的老旧木头拐杖并无区别。然而——小沛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不由微微发白。
前一刻还将兽族人戳得鲜血淋漓的草尖,已然失去踪影,也不知是缩回了地面,还是化为尘埃?
谢白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树林。密网一般的绿色堡垒正在消散,树叶纷纷飘落,树枝转瞬枯萎,落雨般坠向地面。噼啪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同伴们难以置信的惊叫。
就这样,在谢白的沉默注视下,这片曾经庇护过他们的树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生机断绝的枯冢。
碧绿闪光的树叶,气机蓬勃的枝桠,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的梦幻,转瞬即逝。
“怎么……怎么会……”小沛顿时明了,一抹水光浮出眼眶。他喉头哽咽,想要说声“对不住”,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整队——出发!”谢白没有留给他伤感的时间,而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吼一声,“后面的路只怕更难走。可我们必须要走下去。否则的话,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听懂了么?”
“听懂了!”
“听懂了么?”
“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