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枯守的一天。
大祭司结跏趺坐,手下抚摸着散开的神木算子,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很快就消失了。虽听不清在呼喊什么,但大祭司晓得,此刻,定是长老们正在竭力安抚族人。
一重又一重浪潮般的恐惧和悲伤,令不少族人再也坚持不下去了。那些血腥的屠戮和冲天烈焰,如噩梦般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们。大祭司说,还有希望,还没到绝路!可是,寻找祖地的队伍已经离开五十多天了——这份煎熬,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难以承受,蚁噬般的痛苦摧折着每个人的意志。
一声长叹后,大祭司的皮肤又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他不晓得法杖里的灵力能帮助远行的孩子们坚持多久。虽说法杖是神王的小指所化,但神王归天已是无数岁月之前的传说,神王的力量早已散尽。它所蕴藏的,是历代祭司注入的灵力和祝福。
在诸多族人中,他选中了谢白作为领队。尽管亲弟弟雪松很不能理解他的做法,但大祭司坚持己见——其实,他何尝不是暗怀担忧呢?但愿他没有选错人。
法杖没有送来任何消息。大祭司也只能一筹莫展地摩挲着神木算子,希望能够卜算出天机。然而,数次卜算,结果却天壤之别,或大凶,或大吉,翻转变化,简直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并不知道远在数万里之外是怎样一副光景——寸草不生、荒凉死寂。没有深埋地下的木族根系帮忙,只能靠着法杖的灵力传递消息——在那样的地方,谢白又怎敢轻易动用法杖呢?
承云长老战殁的消息被送到了长老堂。
大长老顾不得悲痛,第一时间吩咐务必严掩消息,不得透露半分。时至今日,任何噩耗都可能成为压垮木族人的最后一片落叶。他擦了把干涸的眼窝,满是担忧地回望身后小小丘陵上高大的神殿——瞒得住族人,却瞒不过大祭司。但愿大祭司能稳得住,不要被这个消息击垮了。
他小小声地问侍从,“可有雪松长老的消息?”
“不曾收到。”侍从知道大长老的意思,以近乎耳语的小声回答。说罢,又自作聪明地略略提高了嗓门,“雪松长老英勇善战,定然会将进犯之敌杀得片甲不留。咱们就等着雪松长老的好消息罢!”
“嗨,你这傻孩子——”大长老哭笑不得地按了按侍从的脑袋,想了想,还是咽回去想要说的话。
侍从眨眨眼,不明所以。他年岁虽轻,只有一百岁出头,可服侍大长老,耳濡目染之下,也晓得当下之际木族实在是太需要一个好消息来振奋人心了。
他没上过战场,不曾亲眼目睹过战场的可怕残酷。可每一封有关战场的消息都是通过他的手递送到大长老面前。隔着血迹已然干涸的战报,他似乎也嗅到了千里万里之外的刺鼻硝烟。
他亲眼看着大长老一日比一日衰老,原本挺拔的腰身像是不能再承受压力而节节弯曲。
长老堂越来越空旷,那些外出征战的长老们,何时才能凯旋而归呢?
年轻人的心思是最好猜的,因为都写在脸上。大长老拍了拍侍从的肩膀,就着他的手缓步走到书案前,开始批阅刚送来的一批急报。
这个原本由满堂长□□议政事的地方,如今只剩寥寥几人。大长老总持诸务,同时又要承担不少具体的事务,几乎片刻不得离开。
这种情况,自长老堂成立之日起,还从未发生过。而之所以会造成当下局面,还要追溯到五年前。
大长老活了一千多岁,是木族公认的最智慧的人——没错,比大祭司还要智慧。
大祭司是神王在世间的代表,代替神王守护所有木族人。他拥有最强大的灵力,能与天地沟通,但并不意味着有颗最智慧的大脑。
但即便大长老睿智无双,阅历丰富,可他至今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兽族人要发起这场战争?
自始以来,木族与兽族、鸟族、海族、虫族等诸族共居在这个世界上,沐浴着同样的阳光,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虽则各族之间时有纷争,但都是些小打小闹。
诸族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有好就有坏,仨瓜俩枣的事情,你忍忍,我忍忍,以往怎么过,将来还是怎么过。
木族是诸族中最大的一族,族人们遍布各处,于其它各族都相处地不错。毕竟,木族要为鸟族提供栖息庇护之所,为兽族提供食物和藏身之地,更是虫族赖以生存的依靠。甚至于有时候,兽族内部发生矛盾,还要拉扯上木族人给他们评理——
“前年,你吃了我大哥;去年,你吃了我二妹;今年,你还想吃我老婆?我跟你拼了——”胖嘟嘟的垂耳兔恨得双眼通红,手中的镰刀已然染血。
“百无一用是肥兔,说的就是尔等废物!兽族自来凭实力说话,你们技不如人,活该填牙缝!”个头魁梧可抵十个垂耳兔的剑齿虎上下打量着垂耳兔,似乎在盘算他身上的那点儿肉是否够一盘菜。
“哇!”垂耳兔大哭着扑到木族人脚下,眼泪汪汪,“奇爷爷,您给评评理——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褐须飘飘的老槐树有点为难——就在昨天,他接到控诉:垂耳兔阿企两口子把白菇一家子都给挖绝户了。
这让他如何评理?
在这个世上,要想活得长长久久,就要学会妥协,学会忍耐。因为,这本就是弱肉强肉,同时又彼此依存的世界。
以木族为例——
从种子落地发芽,生命便以各异的方式呈现。一株小草,春生秋凋,还没来得及生出灵智,便走向生命的终端。
若是在族人密集的森林里,即便草叶枯萎了,只要草根还在,来年就还能再长出来。如此,年复一年,若干年后,它生出了灵智,成了“他”,便不再是柔弱不堪的小草。
可若是在兽族的领地,草根被羊吃了,那么,它将再无机会。
但倘若不是小草,而是一株柏树呢?经历了无数风霜雨雪,它总有一天生出灵智,成了“他”。他可以将根系从土壤中拔出来,想去哪就去哪儿——他甚至可以改变形貌,化作自己喜欢的样子。
但是,万一——万一,很不幸地遭遇到山猪打架或者熊虎干仗,那么,作为无辜的旁观者,它就有可能被连根掀翻,一命呜呼。
小草会怨恨啃光它的草根的羊么?它是不是该祈求所有的羊都被老虎吃掉?
而柏树呢?它一定更喜欢无害的羊。
世界就是这样,有道理可循,但并不是放之四海皆准。每个人都努力地活着,但在天道之下,规则之内,若命运不济,也就——只能认命了。
一代又一代人,都是这么过的。大长老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轮到他,就要遇上这等糟心的事呢?
五年前,兽族人突然发动袭击,攻打天印洲最大的木族人部落。等大长老收到传报时,已经有数以万计的木族人死于战火。
作为全体木族的最高管理层,长老堂立时向兽族发函质问。然而,回答他们,是又一个大部落的覆灭。
木族素来与鸟族和虫族交好,用了不少手段才曲线打探到消息——据说,兽族八大部落的首领秘密合议,要改变当今世界尊木族为主的格局,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让整个世界围着兽族转。
密讯传来,阖长老堂都懵了——兽族人是一群没脑子的傻子么?还是统统得了失心疯?
承云长老最是沉不住气,一巴掌重重拍在翠华石案上,冷声道:“真真稀奇,我竟不晓得这个世界何时竟成了尊木族为主?”
不过是个动手的借口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长老一言就戳穿了兽族人的谎言,但问题是:这样做,对兽族人有什么好处?
兽族的部落并不比木族的少,只不同的时,兽族人的部落依族群而划分。其中,尤以八大部落最为势大——熊罴部、豹虎部、豺狼部、凶牛部、鬣犬部、鳄部、猛豕部、巨蟒部。这八大部落并不以数量见长,而是以凶悍勇猛而霸据其它兽族之上。
在实力就是一切的兽族,这八大部落发了话,就等于整个兽族对木族宣战!
当然,也有不少兽族部落并不愿参与其中。可不愿意又如何?敢说半个“不”字,那就等着阖族成为这八大部落的口粮罢!
非但兽族如此,鸟族亦然。大部分鸟族都与木族交好,但也有一少部分更偏向兽族。这些猛禽并不依树而巢,而是在悬崖峭壁间筑巢,食小兽和鱼鸟,乃是鸟族中的恶霸。
事实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吃草的一见吃肉的就瑟瑟发抖,纵然数量远胜对方,可只消对方一声咆哮,吃草的就吓软了腿脚。
如此,被八大部落裹挟着,不管愿意不愿意,兽族人开启了对木族长达五年的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