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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北上

初醒偶感风寒,很快就好了。我们手牵着上街买米。

他一改平时潇洒风流的公子打扮,粗布衣衫,挑着扁担,像一个村夫——也是一个帅气的村夫。我也是花布村服,扎着头巾,跨着篮子,像一个村妇。

平城的街市与健康不同,在巨大的空场上,摊位胡乱摆在地上,各式各样,人们走来走去挑选自己要的东西。我没有逛过这样的街市,十分好奇,左顾右盼,看东看西,没见过的都去看一看,逛了大半天,挑了几个鸡蛋,买了一些粟米,还有一个线头编的蓝色头花。

初醒笑道,“你金的银的都有,怎么喜欢这个线织的?”

我一笑,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花你的钱买的。”

初醒笑道,“我的钱不是你给的吗?”

我说,“我给你了,就是你的呀。”我笑着,不由自主的蹦跳几步,到底老了,腿脚不行,脚一崴,差点滑倒,初醒从后面扶住我,摇头叹道,“哎,路都走不稳,等去了柔然可怎么办?”一句话说的我不由得心中怅惘。

我们挑了几个鸡蛋,一担粟米,他担着米,我提着蛋,宛如一对村庄夫妇,携手回家。路过豆腐摊位,我说,“买一块回去,我给你做。”初醒笑道,“你要想吃我做。”

我俩正挑拣豆腐,忽地四五个壮汉也过来豆腐摊位,都穿的毛毛的衣服,一个领头的满脸胡子,叽里咕噜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另一个拿出一张画像,指着,用汉语说,“见过这个小孩没有?”豆腐摊主摇头说没有,那些人就横冲直撞的走了。领头的满脸胡子的忽然看见我。——鱼鳍,我也看见了他,妈的,我可真倒霉,我赶紧低了头,匆匆逃走。初醒不知道什么事儿,跟了上来。鱼鳍等人追了上来。

鱼鳍南下寻找弟弟,并没有找到,反而娶了一位公主。柔然可汗知道后并不高兴,敦促他尽快回国。鱼鳍不能久留,只等这边太后准备好,就要启程回国。最后的几天,虽然明知无果,他还是亲自出来市集寻找弟弟,偏巧遇见自己的未婚妻和另一个男人逛街市。

后面的事情简直让我无脸见人,这一群野蛮的柔然人将我们围住,不由分说把初醒暴打了一顿,然后那鱼鳍扛起了我,跟扛着麻袋一样,也不管我如何挣扎,径直把我带走了。我挣扎中看到漫地的粟米和打碎的鸡蛋,蛋汁流了一地,知道我自由自在的日子又到尽头了。

人生如一叶扁舟,起伏在奔流的大河,时而是艳阳高照,时而是狂风骤雨,时而有美好的两岸风光,时而只见礁石险滩。如果谁以为可以一劳永逸的享受荣光,那也只是自己脑海里幼稚的幻想,你只能说一段路正好顺畅,却无法保证前面将遇到什么,努力的航行控制人生的小船固然重要,但是到了最后一刻不过都是殊途同归,百川入海,掉进无尽的汪洋,船翻人亡,迎来死亡的结局。我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一路经历的太多反而更容易变得乐观,——正因为前途未卜,人生才拥有意义。

我被鱼鳍扛回去之后,他直接把我带到了柔然的营帐,长牙五爪的大声质问我,我也不懂他说什么,反正我没有错,我用汉文朝他喊,“鬼才愿意嫁给你,我早就有相好,你才是半路跑出来的小三儿,你这个柔然笨蛋。”

料他也不懂我说什么,只知道是和他吵架,他也用柔然语大喊大叫,面红耳赤,我俩互相乱喊,然后他就对我拳打脚踢,我毫无还手之力,被打的嘴角流血鼻青脸肿。这是个家暴男,我绝不会原谅他。虽然与他有婚约,但是我是被迫,我这可不算出轨,我只是一个受害者。

鱼鳍不管,他觉的自己受了委屈,又去找太后告状。我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安抚的鱼鳍,反正鱼鳍似乎是平复了。太后又来安抚我,痛陈了一番轻重厉害,又说,“鱼鳍对你,在宴会就一见钟情,他见你同别人在一起嫉妒也是正常,你不要生他的气,乖乖的,自然有你的好处,过几年,你谢我还来不及呢。”我信她个鬼。太后说,“你就不要再出去乱跑,临走去见见留君吧。”这一句才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最舍不得我走的是留君,我最放不下心的也是留君。他是大姐的骨血,我这一走,他自然还是留在大哥府上的。大哥府上食物充足,吃得多,营养好,留君早脱了原来瘦骨伶仃的样子,长得高达壮实。知我要走,他搂着我哭了半晌,然后摸一把鼻涕,说,“我也要跟你走。”我就怕他这样,坚定的说,“不行,你不能跟我走。”他死活不同意,说,“上次你也抛下我,幸亏有晚榆姨娘,现在你又抛下我,我不会住在这里的。”

大哥府上衣食无忧,但是留君却对这里没有感情。大哥虽然疼留君,但是他有许多外事要处理,平日连自己的孩子也顾不过来看的,心疼也只是多嘱咐自己的妻子和下人们,大哥的孩子们又多,伯灵公主也不过是情面,下人更不用提了。

我说,“你可以去晚榆姨娘家玩。”又在他耳边嘱咐,“晚榆姨娘要走的,让他带着你,咱们还会团聚。”

留君依旧不肯让我走,我只得跟他说实话,我露出身上伤痕,跟他说,“你是不能跟我走的,我去柔然,自身难保,你跟着我是拖累我,我就跑不了。我已经和晚榆姨娘约定,你跟晚榆你娘,咱们后会有期的。”

留君见身上青紫,惊诧失神,稚嫩的小脸竟然变成另一种神气,咬牙说道,“母亲,是谁打你?我长大之后,给你报仇。”我被他一句心里感动,忽觉人生有了许多希望。

几天之后,我跟随着柔然队伍北上了。我坐在八宝金宇华盖车里,行在颠颠簸簸的土路上,人跟着晃晃悠悠。我记恨鱼鳍,语言不同又打不过,决定从此跟他冷暴力,永不理他。

车子沿着浑源河逆流而上,东西皆是绵延的群山,柔然人都骑在马上,叽叽爪爪的指着高山说话,非常像勘察地形的奸细,让我想起了年幼却睿智的文献皇帝。

文献帝并不同意和亲,他向太后说,鱼鳍十分可疑,一定是被派来打探我国消息、查看地形的奸细,寻找弟弟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文献帝认为不可以放鱼鳍回国,应当扣留他。太后没有听皇帝的话,皇帝也拗不过太后的意,满朝文武,除了默而不语的,就是心向太后的,我没有逃脱和亲的命运。

一天时间就到了阴山北口的长城。队伍停下休整,我下车北眺,群山巍巍,雄浑壮观。鱼鳍在那边指着远处山峦跟人说话,我听不很懂,却大体能明白,他们说的应该是长城。那山峦上,一道看不是很清楚的屏障,东西绵延,垛口如齿,烽火台间隔,一队队金甲骑兵由远及近,从山峦中而来,阳光照耀铠甲,马蹄腾踏大地,黄色烟尘铺天盖地。

柔然人悚然而起,几十人的队伍全部跃上马匹,各持起刀兵,鱼鳍在最前,此时几百人的金甲骑兵已经到了我们面前,马蹄停住,带头的将领翻身下马,高声朗笑,抱拳说道,“奉我朝皇帝之命,送鱼鳍王子与宣仪公主出关。”紧张的气氛这才消融。

越过慢慢阴山,长城抛在脑后,再回头,千里山峦如聚,快马行出,北口隐没在群山中,仿佛陶渊明的桃花道,再也寻找不到。

我本来并不想要忧伤的,我从南朝到北国,从来都是凭借自己的双腿,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此刻,看天高云淡,眼前辽阔,望不到边的荒野,忽然一行大雁啼着飞过,我就不可自主的悲伤起来,拿手帕拭泪。大概就是所谓触景生情。不小心被鱼鳍看见,我别过头去,又放下车帘。

停车休息的时候,鱼鳍到我旁边,我们互不理睬各自吃各自的干粮,一会儿,他将自己喝的银质的瓶子递给我。这瓶子比例匀称,身上刻着精美花纹,一看就是南朝物件,只可惜花纹里已经满是泥渍,瓶身发乌,瓶嘴换成了木头的塞子,——看那螺纹,应当本是有银质盖子的,不知道是被丢了还是被扔了。我没有接,鱼鳍笑道,“奶酥。”

我摇头,他仍不放弃,说,“好喝。”怕他又打我,接了,一股极浓的酸臭味袭来,我赶紧又把瓶子还回去,宁挨打也不喝的。我起身走了。

那些柔然人对我不满,怒目注视着我走回车里去,那是因为我拒绝了他们王子的善意,在他们看来是轻慢。我的身子发寒,真怕又被拉出去暴打一顿。

往北走,风变得极为凛冽,常猛吹过来夹着石子,打的人面生疼,怪不得我听人说西域女人常带面纱。我便找了一卷厚纱,让陪嫁婢女曼儿给我缝了耳挂,也戴在面上。常以,就是那个给我下药的老太监,干脆学着柔然人戴上毡帽,可以挡风。我说,“你到学的快。”

常以笑道,“公主,这可不是学的,这是咱们鲜卑人的来处。”鲜卑人本也是这塞北而来,分矛裂土,盘踞中原。常以是鲜卑人,但是我不是。

我问常以,“她用什么威胁你的?”常以微笑,“我一个太监,效忠主子替主子分忧是本份,不用嘱咐,也不用威胁。”

鱼鳍过来,说了一些话,常以是懂得柔然语的,他说柔然语和鲜卑语与有相似之处。常以给我翻译,他说,“王子说这里还是咱们北国土地,属沃野镇,叫公主不必过早忧伤呢。”

我听了生气,说道,“他什么意思?难道是告诉我过一会儿会哭的更响吗?”

常以笑道,“不是,没有这个内涵的,公主曲解了。我替公主说,多谢王子劝慰了。”常以转头和鱼鳍说了,鱼鳍很是开心。

常以和我说,“公主应当学的柔和一些,女子贵在以柔克刚。”

我不懂吗,用他教?我能倒霉得这么顺利,还不是拜他所赐。我怒目他,说,“我不杀你是恩典,你少多嘴。我不用你教。”

他唯唯诺诺,只是微笑,又说,“老奴多嘴。不过为了方便起见,公主倒是可以先学一些柔然语,老奴可以教。”

我再瞪眼,他便自己掌嘴,说,“老奴多嘴。”

沃野镇。从这里起,我开始努力的记着每一段经过的路,甚至在衣服里衬化了地图与符号。这是我将要回来的地方,如果一切顺利,我将在这里和晚榆回合,重获自由。那时候,我的计划是带着留君回到南朝,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庄园,等留君长大成人,为他娶妻生子,我当个奶奶,含饴弄孙。想的太远了,我笑着收回思绪。人生苦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