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万里,浩瀚无边。漠南漠北,都是中原人眼中的不毛之地,但是及至到了,才发现,这里也有草场肥美,山青水冽。
我们随身带的干粮都吃完了,我现在也不得不跟着柔然人就地取材,吃本地的食物。他们烤羊烤肉,走到哪里就地抢哪里的牧民。我大惑不解,以至于连我的冷暴力政策都不管了,我让常以去问鱼鳍,这里已经是漠北柔然领土,难道沿路没有官员接待?他为什么要抢劫自己的子民?
鱼鳍给我的回话却只有两个字,“麻烦。”
是的,麻烦。漠北不同于北国南朝,这里幅员千里,地广人稀,要找官员接待常常要偏转前进的方向跑上一日,拖延时日,得不偿失。所以,他们并不找人接待,快马疾驰,直线经进。
我皱眉说道,“那也可以给钱买,为什么要抢?”听了我的话,鱼鳍似乎很奇怪的样子,他看看左右,左右跟随的人也一副奇怪的表情,纷纷摊摊手。鱼鳍说道,“这里是我的领土,我怎么是抢?我不过是拿自己的东西而已。”我十有五六也听懂了,这回轮到我惊诧了。怪不得说南北风俗迥异。
天气越来越凛冽,已经不是寒冷可以形容,空气中仿佛带着刀,化作清风割人面皮。冷的不仅仅是天气,还有地气,并没有降雪却随处可见地面有积雪,只需要一点点阴影雪就可以经年不化。世界仿佛一个冰窖,清澈透明,不掺杂一丝旁骛,单纯的输出寒冷。我的棉服变得轻薄起来,出平城的时候穿在身上还是暖暖的,锦光闪耀的,经过半个月的行程,已经沾尘染埃,不再鲜亮,这也无所谓,更重要是一点儿也不暖了。我叫曼儿把最厚的衣服找出来,又披了一件孔雀羽鸳鸯裘,还是觉得不足。曼儿、常以以及那些陪嫁奴婢,都已经穿了柔然款式的翻毛皮衣,也变得和柔然人一样毛乎乎起来。
柔然人的眼睛都闪出了光,他们看到了一条大河,他们口中欢呼“撒冷格”,我问常以什么意思,常以笑道,“河的名字。”柔然人都牵着马去饮水,我见撒冷格河的水极为清澈,也觉得可爱,用手撩水,手指如同沁在冰里一样,赶紧收回。好冷。鱼鳍过来同我说话,手指南方的远山,那山顶霭霭,是常年的积雪,雪水夏季融化,才有这条清冽之水。我不懂,雪是很凉的,但是化了呀,流了这么远,为什么还这么冷?那里又要有多少的雪,才能化啊化啊,也化不完,山顶依旧霭霭,河水奔流不息呢。
鱼鳍伸出一个手指,说,“一日,到可汗庭。”一个柔然人走过来,和鱼鳍说了一些话,他们就一起看远处的天空。似在天边,却转忽进在眼前,可以看到云层的滚滚流动。这是一种奇特的云,白如牛乳,团团卷蹙,仿佛聚集在一起的无数水滴,又想晕在天上的白色颜料,美丽极了。我不由得看呆了。这一边是高高天空,明铄深广,那边是卷卷乳云,压低了眼界,看似触手可及。天空如一扇窗,云层如一道帘,天神缓缓,正在拉上窗帘。我这里还来不及欣赏美景,柔然人却各个慌了,都匆匆忙去支帐篷。我从他们的话语里也大概的明白了,似乎是有风暴要来。他们柔然的穹顶毡帐,就仿佛一个用毛毡搭的锅,扣在地上一般。毡帐搭好,柔然人互相吆喝着把马匹和贵重财物都带进帐篷,人也纷纷的躲进了帐篷里。
每个人都很惊恐的样子,我却感觉不到,云很美,连空气也仿佛更暖和了一些,风也好像止住了,是我这几天易来感受到的最舒服的天气,甚至让我想到了南方。我的毡帐最大最厚也被扎的最结实,我坐在草地上看云,云长了脚一样匆匆过来,它走近,我才看到它原来如此庞大,如此的面目狰狞,我扬头对着天上的神迹,忽然一股疾风吹来,疾到将我的头发忽然吹散,发簪落在了草间。鱼鳍巡视了所有的毡帐,将一匹啃毛毡帐篷底的小马狠踢了一脚,吓得小马缩回到帐中,他又扎好了帐底,四下张望,就看到了我还在草地上。鱼鳍匆忙过来拽住我一只手臂,拉着就走,我还想去捡草中的发簪,于是挣扎几下,将鱼鳍挣扎的恼了,不由分说又一把扛起了我。我最讨厌他扛我,和挨打总是连在一起的。我咬他手臂,都是毛毡袖子,硌的牙疼,他已经把我扛进帐篷,一股巨大的风吹得帐篷一晃,我被摔在了地上。鱼鳍胡乱吼着,然后开始扎进帐篷底部。
风在外面咆哮,就这一瞬的功夫已经无比喧嚣,好像来了几万只怪兽。他费了极大的力气压住帐篷底部整排嵌入木桩,我呆了一会儿,过去帮忙。我用全身力气才压住,他嵌入的速度变得很快,一会儿就完成了。外面的风更急了,帐篷开始动摇西晃。我有些怕了。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暴。什么打中了帐篷,啪的一声,不会把帐篷砸烂了吧。呼啸声似乎停了,我用手去翻毛毡地接口想看看外面,被他一巴掌打在手上,我没敢开口犟嘴。外面风声又起了。
整晚地咆哮,剧烈的降温,我在黑暗、恐怖和严寒中只得躲进鱼鳍的怀抱。毛渣渣暖融融的鱼鳍,胡子拉碴,手指生满老茧,坚硬如铁,此时可以给人略微安心的感觉。鱼鳍的呼吸也可以呵出暖气,他说,“#¥%&&风暴*0#¥,@¥%很快*(过去。”我问,“这么大的风,会不会吹倒我们的帐篷,把我们两个砸死?”怕他听不懂,又比划了一下,说,“砸死。”他说,“不会。”我接着又说,“冻死?”他笑了,摇头,“不会死,明天是晴天。”看他的表情似乎没有说谎,我逐渐安心了。很久,恍恍惚惚的,透过毛渣渣的毛毡衣服,我感到了他的体温,呼吸慢慢的均匀了。
早上果然晴空万里。我走出毡帐,外面人们已经欢腾着了,曼儿打了河水来给我洗漱,柔然人正在切割奶酪和酥饼。鱼鳍早就出来,此刻精神抖索,手拿着烤饼,第二次将用脏兮兮银瓶子装着的奶酥茶递给我,又被我拒绝了。我的陪嫁仆人按照我的习惯,沏了香片给我。鱼鳍看看那清淡的茶水,撇撇嘴,说了一句“难喝”,就走了。我路上也见过那些柔然妇女打奶酥,将奶块和酥子放在一起用木棍打,打好久才做成奶酥饼,硬硬的一块,然后就被这些人抢走了,现在就掰一块那奶酥饼放进锅里合着茶煮,笑嘻嘻的分给每个人喝。我的香片清幽,却不御寒抵冷,越喝越饿,我又吃了几块奶糕,也就算了。昨天刮风暴,我最喜欢的茉莉发簪也丢了,哎,柔然真不是一个好地方,我已经成怨妇了。
可汗庭在撒冷格大河左岸,大河奔腾向北,穹庐毡帐在河岸绵延,无数的牛羊和马匹在宽广的草原上成群结队,碧绿的底色镌满花朵。柔然人和我带来的奴婢们,都下马下车,我也从车上下来。迎面一群灰色的大动物离弦箭似的冲过来,我来不及惊诧已经纷纷围在鱼鳍旁边,跳着,嚎叫着,吓得我赶紧后退好几步,躲到人群后面。原来是一群狗。狼狗,与狼杂交的狗,戾气十足,尖嘴獠牙,只有在主人面前才会摇尾巴。鱼鳍抚摸大狗,后面就是一群人,也是穿着毛毡衣帽的,欢迎鱼鳍归来。说是欢迎,却不见一丝热情,反而充满挑衅,他们互相说了一些柔然语,互拍肩头,搂腰抱肩,然后一同往可汗大帐里去了。
柔然野蛮,未开化,我心中的柔然可汗应该是一个像野兽一样强壮而凶悍的男人,但是及至进了可汗大帐,我看见大帐正中高高的皮椅上坐的那个孱弱的老人的时候,实在是大受震惊。
库伊瓦可汗坐在他的狼皮高椅上,头歪歪的靠着椅背,眼睛眯眯着,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鱼鳍进来,他有气无力的说,“你真是大胆,偷偷跑去中原,丑奴肯定是掉进哪个冰窟窿死了,不要再找了。”这是常以告诉我的,但即使常以不做翻译,我也可以听懂一些意思了。鱼鳍单膝跪地行礼,说了很多致歉的话,还有找丑奴的经历,我才知道,他原来真的是很用心的在找他这个叫丑奴的弟弟。他在平城联系了本地的柔然人首领,打听出来曾有一个柔然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小孩出现过,只是这个女子没有联络本地柔然人,后来就消失了,按照描述那小孩子和丑奴很像。
库伊瓦可汗对这个不敢兴趣,我感觉他之所以愿意听鱼鳍说完这么冗长的寻找过程,就是为了躲休息一会儿。等鱼鳍说完了。库伊瓦可汗抬起眼皮,说道,“行了,别说丑奴了,我又不缺这一个儿子,说说你娶来的公主吧。”鱼鳍便将我拉了过来,走到库伊瓦可汗近前,说,“这就是北国宣仪公主。”库伊瓦可汗开始的时候只是半睁着眼睛看我,看着看着,眼睛就睁大了,站起来,走下高椅,到了我的近前。我的汗毛就炸起来了。他的眼神从无精打采变成了猥琐,伸出一只干黄的老手,掐住了我的下巴,掰开我道饿嘴,左右看看,放下来,笑道,“好牙口。”我心里都炸了,我又不是畜生,还要看牙口?身在矮檐下,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鱼鳍。鱼鳍只是老老实实的站着。库伊瓦可汗又撩起了我的衣服,手往衣服里面摸,幸亏天寒地冻,我穿的多,在他未触及皮肤之前,我往后退了几步,说,“可汗自重。”
我的话无意太文了,可汗连汉语都不懂,更不懂我拽文。他已经贼溜溜的过来,衰弱的眼里冒出金光,说,“让我摸摸皮肤滑不滑。”一个柔然文官给我翻译,还说,“买奴隶的时候都要摸一摸皮肤,才知道年纪嘛。”我有心不同意,看一看鱼鳍,他脸色虽然已经变得不好看了,但是仍旧什么都没有说。我强忍着恶心,由那双老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在自己的身上摩挲,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几乎摸了一个遍,他便爽到了,哈哈大笑。这个时候,帐篷毛毡帘子挑起,快步走进来一个人,库伊瓦可汗余光瞥见,手飞快地就抽了出来,转身往他的高椅上走,等到了坐下,才刚刚看见一下,笑道,“可敦来了,快快来坐。”
走进来的是柔然可敦,名叫衣汗,是可汗正妻,一个就算在毛毡皮衣下依然可以用妖艳来形容的女子。我走过大江南北,看过多少淑丽佳人,没有一个比得过眼前这位柔然可敦。她二十几岁的年纪,水灵灵的皮肤,漆黑如墨的双眼,娇艳欲滴的红唇,满头细辫,又多又美,一身飒爽英姿,周遭妩媚风情。连我的眼睛也不愿意错过她的一举一动。漠北朔外,竟有如此绝色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