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时间,大哥总是紧张兮兮的,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朝中局势,他便唉声叹气的。他告诉我,翼魂又杀了一个鲜卑的老臣,那大臣官至北部尚书,曾辅助先皇登基,在朝廷中颇有威信,因为多次在朝堂和翼魂抗理,被翼魂安了一个错处,抓捕下狱,还没有等审讯,就被杀了。
北部尚书职位一空缺,翼魂就将与自己沆瀣一气的慕容青曜擢升为北部尚书。前几天,他又和主管曹事的大臣贾工说,要封他的妻子做公主,他妻子不过是一个庶姓的贱族,怎可上公主封号,被贾工拒绝了。现在朝中都传闻翼魂马上就要杀贾工。
大哥小声说道,“太后身体不好,让钦天监去占星。今天早朝,占星师在太极殿上说,占出的凶兆,星象的意思是‘专杀诸侯者出,杀尽诸侯,遮蔽王气。’大臣都议论这就专杀诸侯者就是翼魂,王气被遮,自然太后和皇上身体都不好。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大哥搓着手,反复踱步,十分担忧。我也担心起来,我知道小妹心思缜密,雷厉风行,但是翼魂毕竟势力强大,而且朝中争权这种事情,有时候也要看机会和运气。我见大哥实不安心,还是劝他说道,“大哥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这种时候,话也只能这么说。
如果说翼魂是一只在山中乱伤百兽的老虎,那么小妹就是那暗中的布网的猎人。到底是猛虎伤了猎人,还是猎人捕到老虎,我们也只能看着罢了。只是,这老虎可能并不知猎人已经布网,还张罗着让自己的妻子当公主这种有名无实,徒增怨恨的事情,想来,猎人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大哥的这个媳妇伯灵公主对于朝政完全不敢兴趣,她喜欢出街、购物、逛集市,喜欢和其他的公主夫人们聚会、喝茶、扯八卦。这一天,伯灵公主又在她的客厅里和几个贵族夫人聚会闲聊,聊得不亦乐乎,到了很晚的时候,那几位夫人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我在廊上看着留君玩,碰见送客归来的伯灵公主,见公主满脸的意犹未尽,一边走一边捂嘴,想笑又顾及仪态,拿手帕掩着嘴,又忍不住笑出来。我跟公主弯腰见礼,笑道,“公主什么事儿,怎么这么高兴。”
伯灵公主巴不得有人问,拉着我说道,“妹妹,有一件有意思的事儿。”然后又看看左右,说道,“我告诉你,你要保证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女人传闲话的时候都要说这一句的,似乎加上了这一句,自己就不算传闲话了。
我笑着说道,“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伯灵公主津津有味的说道,“咱们朝中有个大臣,叫做慕容青曜,也是一个大官,刚刚升了北部尚书,没想到官运亨通,头上却被老婆戴了绿帽,他的老婆竟然和野男人私通。就在昨天,他老婆和那野男人在庙里幽会,被慕容青曜抓了现场,说是把那男人赤着身子追出去十几里地,从白天追到了晚上。”说着伯灵公主已经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问道,“抓住那个男人没有?”伯灵公主说道,“这才好笑呢,竟然没有抓到,最后空手回来了。他那老婆是步六孤族长大人的女儿,也不知道他现在要怎么处置呢。”
我便说道,“这可真是活该,那男的就该抓到他,把他千刀万剐,看他还敢勾引良家妇女。”这是我的真心话,初醒那个骗子,到处勾引有钱的女人,真是活该让人家丈夫打死的。
伯灵公主捂嘴笑着,凑近我小声说,“那个步六孤女人也是下贱,算不得良家妇女。咱们好好的女人,谁会偷汉子呢。”我陪笑道,“是呢。”
虽然诅咒了初醒该死,晚上独寝,我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担心他的安危。睡了北部尚书的正妻,如今搞到满城皆知,那慕容青曜不杀了他,还有什么脸上朝?不由恨怨,他好好一个人,做什么不好,偏要吃这一碗饭。
第二天一早,早饭过后,大哥就去上朝。留君今天要和表兄弟们一起读书,他最不爱读书,只喜欢骑马打架,拉着我扭捏好久不想去,我苦口婆心劝他半晌,说了很多读书的重要,他才不情不愿的去了。我独自靠着廊檐下,看着池塘发呆。这时伯灵公主又来了。
公主大概以为昨天和我聊的十分投机,今天就又来和我聊,说昨天那桃色新闻,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慢慢的,就聊到了我,笑着说道,“你这么大的年纪,还没有婚配,以前没有家人,没人管你,现在有了亲人,如果我这个嫂嫂不管,可就说不过去了。不知道妹妹心中中意什么样的人,嫂嫂帮你留意?”
我吓得赶紧说,“妹妹已经打定不嫁的。”
公主又笑着凑近我几分,如亲人一般抚摸我的头发,摸得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还要再说,这时有家人过来禀报道,“公主,侍郎托帕大人来了,已经进来在厅上候着了。”
原来,伯灵公主有一个亲弟弟,也就是文献皇帝的堂叔,年才二十出头,叫做托帕皮。因为皇室宗族人多,他虽然先武皇帝的直系亲孙,但是文献皇帝之父登基了之后,他们这一支就算是旁支了,到托帕皮只袭得了一个子爵,封了一个侍郎,没有当上什么大官,颇有点不遇的感慨。
伯灵公主听说自己的娘家弟弟来了,立刻把给我介绍男人的事情抛开,高兴的说,“这死小子很久没来看我,今天终于来了。”拉着我说道,“咱们都是一家子,不用避讳,你跟我一起去,我这个弟弟聪明伶俐,你哪天进宫,在太后面前也提一提他。”说着也不等我说话,拉着我进走。
一进厅堂,我就一愣,客位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竟然是初醒。
伯灵公主朝着不是初醒的那一个一脸抱怨说道,“你还能想起我这个姐姐来?”说着拿眼瞟初醒,问道,“这个是谁?你可真不懂事,怎么把外男往姐姐的内堂里带。”
托帕皮不顾姐姐的抱怨,急急匆匆起身对姐姐说,“姐姐,有重要的大事儿,能不能见到太后?”伯灵公主没有政治的敏感,悠悠闲闲的问,“什么大事,比跟姐姐说说知心话还大吗?”
托帕皮急着说,“真是大事,要面禀太后。”
伯灵公主瞪大眼睛,“太后是你想见就见的,有事先跟我说。”
托帕皮没办法,让姐姐屏退所有的人,伯灵公主照办,唯留下了我,跟他们说我的身份,托帕皮这才无话。
初醒眯起眼来,似乎是重新审视我,我知道他是在惊诧我向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我只假装没看见。托帕皮这才说了这件大事。
这件大事情其实是初醒发现的。事情要从初醒和春髫的最后一次约会说起。前天他们约好在春髫常去的庙中幽会。初醒早就买通了那里的和尚(用我的钱),他们在后院有一家禅房,说是给慕容夫人休息的地方,其实每次初醒都提前躲在里面,春髫进去后两个人就在里面**偷欢。
没想到慕容青曜已经发现了春髫的奸情,这一次幽会的时候,慕容青曜带了连两个亲信跑来捉奸。初醒机警,跳窗子逃走,慕容青曜从后面就追。初醒上了来时的马,慕容也上了马,初醒马术了得,跑的很快,慕容战场将军,纵马也快,初醒知道被抓到了必死无疑,慕容知道不抓住自己就是天下笑柄,于是两匹马一前一后,不弃不舍,一个跑一个追,也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一直到了深夜里,初醒跑进山里,四处一片漆黑,初醒偏离山路拐进了树林,慕容青曜终于跟丢了初醒。
初醒不敢出去,就在这黑漆漆的林子里藏着,到了后半夜,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林子,挖开一个大坑,挖好之后,放了什么东西下去,又埋了起来。这几个人很认真的看了周围,记下了位置,这才又鬼鬼祟祟的走了。
初醒此时的想法是,这些人在这里藏宝。等这些人走了,初醒就开始挖,他打算偷走这些人藏的宝贝,发一笔财。等初醒挖到了,却傻了,哪是什么宝贝,竟然是一块石碑。这石碑上清清楚楚的刻了六个字,托帕废,翼魂立。
初醒虽然只是平民却不傻,看到这六个字,他汗毛竖起。这个时代的人相信神仙,相信神谕。朝代更迭、皇帝废立这种大事情,上天必然会向人间发出昭示,所以常常会征兆。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一块石碑,会在未来不远的某一天被人“无意”的挖出来,于是天下人就会认为,这是上天要让托帕小皇帝让位翼魂。翼魂就会借此机会自立为皇帝。
如果是平时,骗子初醒未必会管这件事,他大概率再将石碑埋起来,然后等着看这个草台人间的草台班子唱这一场可笑的草台大戏。但是现在不一样,慕容青曜,当朝北部尚书,要抓他,要杀他,他没法看别人的戏了,他要活命。初醒背着石碑,找到了托帕皮。
初醒混在平城贵族二代的圈子里,早就和托帕皮认识,并且颇有一些交情。托帕皮心怀大志,可惜总是无人赏识,也找不到机会显示自己的能力。初醒找到了托帕皮,希望托帕皮能庇护自己逃离慕容青曜的追杀,作为回报,他将自己发现的石碑交给了托帕皮。
托帕皮看到石碑,立刻眼睛发亮,他既兴奋又害怕。托帕皮知道这是自己的机会,只要将这机密报告太后和皇帝就是大功一件,自己必然会得到重视,铲除翼魂自己就是首功。托帕皮找到了自己的姐姐。虽然他自己身份低微,但是姐夫是太后的亲兄,姐姐一定可以带他入宫。
伯灵公主听的傻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托帕皮急切说,“姐姐,我要见太后。”伯灵公主嘴里说好,眼神却很茫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说道,“跟我走吧。我可以直接进宫。你们都藏在我的车里,带着那个石碑。”
初醒也得去,因为他是发现石碑的人。一辆车,三个人,还有一块不小的石碑。空间狭窄,空气沉闷。托帕皮一言不发,应该是想见了太后怎么说。我和初醒偶尔对视,也一句话都没有。
现在是下午,天色明亮,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天空如镜面,从各个方向散射着阳光的斑斓,然而在我的眼睛里,平城的上空已经黑云压顶,山雨欲来,狂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