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宫住了十几天,我回到了大哥的将军府。
说实话,在皇宫里我真的是住不惯,那个地方规矩多、毛病大,走个路都要慢慢的,端着架子,转头都不能快了,耳坠子打脸就是不稳重了,每天过的假惺惺的。
到了大哥的府里,就没人管了,我从后门随进随出,自由随便,还可以在自己房里给留君开小灶,为他煮合他胃口的南边饭菜。我也又开始了做五味脯和研究各色面点菜式,生活惬意。
留君喜欢我回来,吵着要我带他去见晚榆姨姨,晚榆搬去匈奴部住,在外城,离我远了,我也非常想念她。于是我在绸缎庄买了几批好的布料,送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衣服,拉着留君,兴冲冲的往晚榆家里去。
出了内城,到了外城,路上行人减少,路旁树木渐繁。路过一个马市,许多买马人和卖马人。我忽然看见两个眼熟的人,其中一个男子,我一眼认出来正是初醒。他今天短打胡服,头戴胡帽,腰挂弯刀,几天不见,嘴上还留了两撇小胡子,显得俏皮又可爱,正掰着一匹马的嘴看牙口,另一个也是胡服男装,戴着与初醒一样的同款胡帽,个子比初醒矮一头,嘴上也有和初醒一样的两撇小胡子,扶着马鬃与初醒说笑,远远看去就好像同胞的兄弟正在挑马。但是走近了我就认出来,那矮个子男装的,其实是一个女子,胡子也是贴上去的,正是慕容夫人春髫。
初醒的手也抚摸马鬃,却将手指从春髫夫人的手上抚摸过去,春髫羞怯躲过,初醒在春髫耳边说了什么,春髫便掩面笑个不停,她早已经不是我那天在慕容府里见的双眼无神,面容枯槁的样子,周身都发着光,眼中充满了神采。
果然是爱情养人。想到当年的老尼永善,在初醒面前也是这样的少女一般的神态,我几乎觉得初醒是在普渡众生了。
我们横穿马市,擦肩而过,我并不想打招呼坏了他的好事,没想到初醒却忽然发现了我,叫道,“你在这?”我只好停住。初醒双目含情,笑道,“许久不见了,好巧。”
我便假笑了一下,说,“好巧。”
春髫心虚,赶紧低了头,又见初醒对我温柔,心中生醋,又要偷眼瞧我。我也只得随意和他寒暄了几句。我不明白他叫住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似乎没什么意思,说了几句毫不重要的话,也就散了。
我们到了晚榆的家里。他们现在匈奴部住,毕邑很受匈奴的左骨都侯的喜爱,再见毕邑已经是匈奴军服打扮,晚榆的衣服也换了新的,家中一应器皿都是新地。我知道他们过的好,想到自己也好了,心中高兴,高兴中又泛起难过,感慨往事悠悠,仿佛一梦。
晚榆的肚子又大了一圈,留君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摸,还把耳朵贴上去仔仔细细地听,问,“小宝宝就在里面吗?”晚榆笑道,“就在里面,你听见它说什么了吗?”留君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见小宝宝叫我哥哥。”我们都哈哈大笑。
我将认亲的事情说了,晚榆笑道,“恭喜你,你以后可是攀上皇亲了。”我见周围没有别人,说出心事,我说,“宫廷的事情就如走钢丝,现在翼魂当权,我很担心太后呢。”
毕邑认真的跟我说,“我知道太后派人联络左贤王了。”他口中的左贤王,是匈奴部左贤王,位仅在单于之下,是未来的单于继承人。
我怕人听见,赶紧做噤声手势。毕邑笑道,“这里是匈奴部,都是我们本族的兄弟,没有翼魂的人。”便将他知道的和我讲了。自从道武皇帝建国,匈奴贺兰部随先皇征战,贺兰部单于受封托帕东部大人,驻守秦拢,到现在,无论在朝中还是外藩,匈奴部都拥有极大的势力,单于带几十万的匈奴大兵镇守边疆,驻兵秦拢。
我问毕邑,“你们左贤王愿意帮助太后吗?”毕邑笑道,“贺兰部已经和托帕皇族几代通婚,现在的单于的祖母就是道武皇帝的公主,我们怎么会不帮助自己的亲戚,反而帮助别人?”果然如此就好了,我想。
小妹现在除去了林金雀,已经不需要我在身边做障眼法,掩人耳目了,所以她做的事情我是完全不知道的。想来她现在是非常谨慎的联络各派势力,除了匈奴,一定也联系了别人,希望这些人都能站在小妹一边。
晚榆还有不久就要生了,我将带来的布料给她,让她给小孩子做衣服。晚榆笑道,“你看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缺,你不如给陈大哥和陈大嫂去。”我笑道,“他们是江湖人,闲云野鹤一般,昨天又去云游了,药铺也不管,又关门了。”晚榆说,“该让他们请个伙计。”我们闲聊,聊的有趣,留君也舍不得走,一会儿跟匈奴小孩玩帅,一会儿跑来听晚榆的肚子,整玩了一天,到了晚上,月上柳梢的时候,我们才回去。
出了外城,进了内城,没走多久,留君就走不动。我见他又困又累,后悔玩的太晚,把孩子累坏了,于是跟他说,“来,我背你。”结果没有走出几步,他就在我背上睡着了,我更后悔了。留君已经五岁了,长得结实,背着他沉得很,我累的一步三摇,有心叫醒他一起走,但扭头看他红扑扑的小脸,睡得好像小苹果一样,哪里舍得,只得自己累一些吧。还好我足够聪明,眼看离将军府还远,陈大哥和陈大嫂的药铺却马上到了,他们也不在家,我又有钥匙,不如和留君就在药铺里休息一夜吧。
我在药铺的后门就看见了初醒。夜风吹的他大概是冷了,他靠在门口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肩,半睡半醒的样子,远远看去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落魄子。
我忽然心头一软。背着孩子过来,踢了他一脚,他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如一汪清澈的水,他呢呢喃喃的说,“我在梦里吗?”我又踢他一脚,说,“帮我开门。”
留君睡在自己的老床铺上,十分安适,我给他掩好被子,亲亲他小脸,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初醒抱着肩头,在外面看着我,白天嘴上的两撇小胡子已经没有了,那应该是他和春髫粘的“情侣胡”。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今天格外累,此时显得有些憔悴,不答,问,“你去哪里了,我半个多月找不到你。”
我说,“你找我干什么?你和春髫不是已经搭上了,不缺钱了吧?”
他看着我,眼中映出天上一轮月色,他说,“只有缺钱才能找你吗?”
我也看着他,我们的影子应在院中地面,斜斜的长长的,交相辉映着。我叹了一口气,他要不是一个骗子就好了。我说,“春髫那里给你的钱不够吗?”
他眼里熏起雾气,潮湿起来,翘起嘴角,说道,“从上个月二十三你就不住这里了,药铺陈掌柜不告诉我你去哪里了,我就天天来,每天在门口等你,终于把你等来了。”
我不得不承认初醒的手段,声情并茂,是骗女人的高手,还有他那天生好看的脸,月下无暇。我先被骗一次吧,我主动的抱住了他,冷风里双双取暖。
温柔乡,缠绵夜。我们抱在一起,他搂着我,我仰着头,轻声问,“我和春髫谁好?”他的脸上有些不悦的颜色,但是很快就不见了,他笑着,动着, “你好。”我问,“哪里好?”他略喘息着,说,“我喜欢的是你…”
我知道我肯定带出了不屑的神色,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翻身把我压了下去,“我喜欢的是你。”他在我耳边低低的吼了一声,又说了一边,“我喜欢的是你。”
这一晚,他说了无数次那一句,我喜欢的是你。直到最后,他蜷在那里,仍旧在喃喃的说着,“我喜欢的人是你…”我们两个人都浑身是汗水,我看见他的眼睛里,也雾蒙蒙的,仿佛有水花。他今晚真的很好,尤其是他不停的在说的那句话,让我有身心都在被爱的感觉。我不打算给他拿钱给他了,我想假装自己真的被爱着。他也没有提自己需要钱。他就抱着我睡了一夜,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一早,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他笑着对我说,“醒了?我做了早饭,是这边流行的胡辣汤,你尝尝喜不喜欢。”晨光将他照的很美好,
我笑着说,“胡椒那么贵,你哪里弄来的?”
他笑道,“偷的。”说着在我脸上轻轻一扭,“快起来,凉了不好喝了。”
我穿衣服,问,“留君呢?”
他笑道,“那小胖子比你起的早多了,已经吃了早饭找他小伙伴玩去了。”我系上腰带,与他坐在小桌上,桌上有胡饼,他又端给我一碗热乎乎的胡辣汤。这个是北方汤品,很适合冷天喝,我喝一口,笑道,“好辣。”
他笑道,“你昨晚可比这个辣。”我脸一红,低头说道,“讨厌。”
他笑着伸手将我鬓角头发捋上去,忽然柔声说,“咱们回南国去好不好?”我一怔,抬头看他,他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说出这句话,我俩都呆了半晌,他笑道,“我开玩笑的。”
吃过饭,他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起身笑道,“约了人,要走了。”
我心里略有些舍不得他走,泛起酸来,说道,“这才几点,慕容夫人这么早就有时间?”
他掸掸衣服,说道,“你看我这衣服,我得回去换一件。约的也不是春髫,是几个朋友要一起去春山狩猎,我得先去马市,昨儿挑的那一匹马放在他们那给钉马掌,今早去取。要不,”他笑道,“你跟我一起去马市取马?”
我撇撇嘴,他想的美,昨天一个女人跟他去买马,今天换一个女人跟他去取马,人家要以为我们都是傍他的了。
我说道,“我要回去了,谁跟你取什么马?”
我还是说走嘴了,他笑着看我,“回哪里去?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里了?”骗子就是骗子,好耐心,等了这么久。
他的眼睛里有星星,好似浩瀚宇宙。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爱上他,明知是陷阱还自觉自愿的跳下去。我狠下心,冷脸说道,“你别管我去哪里了,反正以后你也不用来这里找我了,我们不必再见面了。”好久好久没有过的感受,心里疼了一下。
他似是听见,似是没听见,就这么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