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将我留在宫中,大哥把留君接到了府邸。
大哥是重视亲情的人,他亲自去接了留君,见面就抱起来大哭。大哥和姐姐年龄最相近,在众姐妹中是最亲近的,比我们这些小的感情要深,自从南北别离,天涯一方,他们再也没有见过,现在姐姐已经离世,只剩下这个骨肉,大哥哪有不疼爱的道理。
大哥将留君视同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安排了同等规格的住所,分派了同样数量的丫鬟保姆,还有伴读书童,让留君和自己的儿子们一起读书、学习骑射。大哥还给了陈氏夫妻和晚榆大笔的赏金,感谢他们收留安顿我和留君。
留君到了舅家,这个从生下来就漂泊无家的孩子终于有了归处,可以安心生活,不颠沛不流离不受苦,未来也有了前途,我也算对得起姐姐了,我所作的一切,都有了价值。我的一颗心到这时候才算落了下来,肩上的重负也顿觉轻了。
我姐姐还有一个儿子,是南国新安王。大哥点头,说,“那是南国的亲王,我们是接不来的,他的生活自然也不会差的,倒不用我们担心。”
小妹却摇头,冷笑道,“你也太天真了,他活着也只是因为他还小罢了。否则,那个把他大哥杀了自立为皇帝的叔叔,怎么可能放着比自己更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侄子不杀呢。他倒是比做个平民更危险呢。”
大哥听明白,有些着急,说,“要不我还是遣人找几个武林高手,暗暗过江去,将大妹妹的这个儿子也接来。”
她是明白宫廷的,我又何尝不懂?但又能如何?不是我凉薄,生在皇家,就是这样的命运,才有那千古一叹——愿生生世世不生在帝王家。
留君住在大哥府中,但是仍旧只和我最亲,他对于这个半路冒出来的舅舅还没有感情,需慢慢培养,在他的心中,第一是我,我是妈妈,第二是晚榆,晚榆是姨妈。
大哥是个好舅舅,他对留君极有耐心,留君平日里和这些表哥表弟们混在一起,读书打架,而我,这些日子,几乎被小妹完全留在了身边了。
满朝都知道,太后认了亲,最近整日和这个姐姐在一起,我们一起坐车游园、拜佛、叙旧聊天,朝中的事情一概不问不管。皇帝也对外说身体不好,不再临朝。于是朝中大权彻底归在翼魂手中,所有的奏折,都由他过目,所有的条陈,都是他批改,他的话就俨然成了圣旨。
北国和南国不同,南国是汉人朝廷,北国是多族共治。鲜卑八部中,帕托鲜卑为皇帝,其余各部都有部落大人在朝任高官重职,其他民族如匈奴,高车,羌,羝,汉也都有自己的势力在朝中为官。翼魂只代表讫骨鲜卑一部,其他各部族当然人心不服,只是忌惮他权势滔天并握有守护平城的羽林军兵权,不敢轻易对他发出质疑。如今他越演越烈,独霸朝纲,皇帝不见了踪影,太后也不开口说话,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站了出来。这人是托帕玉,托帕鲜卑大人,尚书官,顺阳公。
这一天在朝堂上,皇帝依旧没有临朝,翼魂仿佛皇帝一般向满朝大臣说,有事向他奏明,由他回禀皇上。托帕玉忍耐不住,站出来,说要见皇帝,满朝文武也都应和,说见不到皇帝很不安心。翼魂非常生气,想要杀一儆百,转念一想,不过是露个面的事,不如让皇帝亲自出来,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临朝,以后大事交给翼魂处理,这些人便再没有说辞了,只能甘心听自己摆布。于是冷笑说道,“既然如此,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奏明皇上,让他明天出来亲自见你们就是了。”
我正在和太后在花园里喝茶,太后问,“我这个皇城比南国台城如何?”我问,“说实话吗?”她眼眉一挑,我知道她要不满,故意的说,“差远了。”
她放下茶杯,问道,“那里差了?”
我轻笑一声,“太后太容易动气了。天下园林无出江南之左,而且,平城建都才不到百年,建康已经历经三朝,皇城自然修筑的更好,这有什么可比的。”她也笑了,一双秀目忽而含威,“我哪里生气了?他有园林天下第一,我有骑兵天下第一,你说哪个更值得炫耀。”
我必须承认,说道,“当然是骑兵。”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心腹太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听后点头。太监退下,她和我,“你还没有见过皇上吧?虽然是至尊,也是我儿,你是他的姨母,见一见也是应该的。”
皇上,我见过好多个,还每个都睡了一遍,倒没什么稀奇的。我只是好奇。南朝广兴皇帝刘休业十四岁,还没有成年就当了皇帝,无人管教,为所欲为,结果丢了江山,没了性命。北国这个小皇帝,听说只有十二岁,想来也应该是权谋政治还搞不懂的年纪,我倒是很想看看他的样子。
太后车辇缓缓,从后花园到了皇帝住的永光殿中。皇帝听说太后到来,已经站在宫殿门前迎接了。我难得在小妹脸上看到了一丝温柔,那时候,我还以为她对小皇帝就像我对平儿,虽然无血脉之亲,但抚育多年,有了母子之爱。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在小妹这里,所有感情都比不过她的野心和**。
文献皇帝个子不高,文文静静,虽然身穿皇袍,却更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太后领着他的手进去,太后坐了上位,小皇帝很恭敬地站在旁边,亲自给太后倒茶。太后很是高兴地样子,说,“我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想着陛下身体不好,一直没来打扰,今天听说陛下明天临朝,应该是身体好些了,所以特意来看陛下。”小皇帝便向我叫道,“姨母。”
我赶紧跪拜,太后把我拉起来,笑道,“我儿最是孝顺的。”她的眼睛却往左右暗暗的看,我顺着她的眼光看,永光殿内,好多的宫女太监,其中一个颇为高大的太监,就站在门口,从身穿的衣服看,应当是后宫执事品级很高的太监总管。
在来的路上,我俩同乘一辇,她已经将要办的事情跟我讲了,此时看到这个瘦小文弱的小皇帝,我有些担心,不知道他嫡母交代的事情,他明日在太极殿上能不能做的来。
我们聊了一些相认的事情,小妹还挤出几滴眼泪,宫女连忙给她递帕子拭泪,随后,又问了几句小皇帝的身体,小妹就亲自起身,朝那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大太监过去,问道,“林公公,你一直在皇帝身边,陛下的身体到底怎样?”于是殷殷切切的问起来,吃几餐,拉几次,看过大夫没有,林公公只得叫来几个皇帝贴身的宫女太监,一一应答。
我和小皇帝身边没人主意,我便轻声和小皇帝说,“太后的话,明日临朝,”我将眼睛看向那个在太后面前也依旧高高在上的林公公,“百官必然追问皇上为何不临朝,千万不要归难翼魂,就推到他身上,先除了他。”我只几句话,还怕这个小孩子不懂,没想到文献皇帝眼睛一亮,一点即透,他微笑朝我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姨母指教。”
这个林公公似乎不允许任何人和小皇帝多说话,他看见我们私语,便走了过来,假意说道,“陛下累了,也该休息了。”小皇帝毕恭毕敬站起来,说道,“是。”我看小妹一眼,小妹知道我传到了话,笑道,“那我们就走了,交给林公公吧。”
林金雀,后宫执事太监总管。宫外有翼魂,宫内有林金雀。皇帝的一言一行都在这个林公公的监管下,而林公公又与翼魂勾连,将宫中的事情传递给翼魂。要除翼魂,先要除了林金雀。
第二天,文献皇帝临朝,端坐太极殿,精神百倍,目光炯炯。百官一看就是没有病的样子。托帕玉说道,“陛下精神很好,怎么说有病。”
文献皇帝本来长得就小,现在更是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高高兴兴的说,“我有病,我不能临朝。”不但托帕玉,满朝文武都看出不对,也有人觉得气馁,这个小皇帝没有帝王之像,看起来傻乎乎的。
翼魂很高兴。托帕玉说道,“陛下得的什么病?吃什么药?”
文献皇帝实话实说,“我不吃药。”
托帕玉问,“陛下有病,为何不吃药?那么请御医看了没有?”
文献皇帝继续说实话,“没有看过。”
满朝开始议论纷纷,翼魂也觉得小皇帝回答的不妥,暗中责怪林金雀没有教好。托帕玉继续问,“那么陛下身体有何不舒服吗?”
文献皇帝高高兴兴回答,“没有啊。”
托帕玉问,“那陛下为何说自己有病,不能临朝呢?”
文献皇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道,“林公公告诉我,有病了就不用早起临朝,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睡醒了就可以玩,有事情交给他去办。我觉得这也不错,反正我也小,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不如你们就当我生病,以后的事情都听林公公的就行了。”
小皇帝的话一出口,满堂皆惊,官员本来不敢轻易针对翼魂,此时正好有了林公公这个替罪羊,就将在翼魂身上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个林公公身上,都言辞要治罪这个林公公。
就连翼魂,听了小皇帝的话,也心生了猜疑。林金雀真的是这么教的小皇帝?难道他不应该说有事情交给翼魂大人处理吗?他林金雀一个内廷太监,难道想凭借掌握皇帝与自己分庭抗礼吗?
此时,对于翼魂来说,为平息众怒,顺水推舟杀了林金雀并不是一件不可行的事情。
于是,翼魂亲自下令,内廷太监总管林金雀因为教唆皇帝行为不端,企图干预国政,被抓捕下狱。林金雀被抓后,太后完全没有给翼魂的势力再度渗透的机会,立即将自己的亲信升为主管,并在极短的时候内在后宫开展了一系列的大清洗,以各种借口,杀死和驱逐了林金雀的党羽,全面掌控了后宫。
后宫在太后掌握中,翼魂失去了眼线,她开始放心大胆的着手和外面的大臣联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