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皇宫在平城之西,从北国道武皇帝定都平城到如今九十多年,几次扩建增修,皇宫颇具规模。皇宫四角有楼,一道浑源水入宫,分流宫城内外,为这干涩的土地平添生机。
我随着大哥缓步宫中,细细观看这座宫城。这里皇宫正中的大殿也叫太极殿,我们只在侧面的甬路通过,红墙高耸,羽林肃然。左右又分为东宫和西宫,我们都不进入,直接过穿过一道高大的门楼,进入后宫。后宫乃是皇帝和后妃居住之所,楼台殿宇不下百处,远远看去,屋瓦色彩鲜明,如云蒸霞蔚。灵台山立,碧水池圆,树羽木森,堂殿交错,好一派皇家气象。我们穿过几重宫殿,便到了皇太后居住的春台宫。
大哥到了宫门,迎面就被一个大太监拦住,太监笑嘻嘻说道,“侯爷,您先等一等,太原王在里面呢。”大哥的脸色一变,默然站到了一边。
我不明所以,也跟着侯在一旁。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喧哗,珠玉碰撞,胶靴踏地,宫女太监簇拥,出来一位华彩昭然的大人。
这大人面白肥胖,气宇轩昂,一双大眼神采焕发,傲然地走过,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大哥,停住步子。我本以为他是要同大哥寒暄,哪想到他竟然里都没有理大哥,而是回了一下头。
顺着这个傲慢大人的眼光看去,春台宫内幔帐缓缓打起,两个宫女分左右出来,挑着帘子,一位身着素服的女子缓缓出来,站在宫门内,朝这边微笑点头,说了一句“翼魂大人慢走”,那声音温柔婉转,情意绵长。这位傲慢的翼魂大人这才心满意足,只笑了一下,大步走了。
我心中有了疑问,这一切都似乎不和情理。在南国,除非是大哥这样至亲血脉,其余外臣是不得入后宫的,这位太原王就算是皇室宗亲,独自入寡居太后的寝宫都是不应该。这时,那太监才笑嘻嘻的尖声说道,“侯爷请进。”
我随着大哥进去,抬眼看,春台宫宫室豪华,珠围翠绕,最醒目的,却不是珠光宝饰,而是许多的书籍文章,占了满满的一面墙,一排排排列的都是书。扑面的香,也不是什么麝兰桂芍,各式熏香,而是一抹悠然墨香。我心头一转,这里似乎正是我想要的房间模样。
房间之内,正面正位,一张高高的黄缎子大椅上,坐着的正是刚才那素服女子,也就是我的小妹,采薇。
此时,我才得以近距离观看她。她一身白锦缎素服,衬出婀娜身姿,满头漆黑如墨的浓密秀发,不簪任何首饰,黑白相应,越发如出水芙蓉,清丽中显出一种绝艳。然而,当我把目光移到她的脸上时,不由得愣住,她一侧脸颊到脖颈上,有着明显的烧伤痕迹,烧痕累累,触目惊心。
四目相视,停留片刻,上面的太后陡然立起目光,拍案喝道,“大胆!”我心下一惊,才想起来大哥好没有和她介绍我是谁,她也并没有认下我,我这么打量北国当朝皇太后,还与其对视,绝是死罪,我赶紧低头。我并没有害怕,但是还是心惊,这位太后身上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和我这位大哥绝对不是同样的人。
果然,大哥也害怕她,大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太后别生气,她不是别人,而是…下官有家事回禀。”皇太后的声音中带着不满,“家事?”大哥忙答,“是。”太后从高椅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大哥笑着说道,“是一件让人欢喜的好事…”太后已经到了我面前,食指轻抬,挑起了我的下巴,我随着她的手抬起头,与她目光再次相碰。
好一双犀利的眸子,不是大姐,也不是我,而是她,锋利如刀。我于这双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刘旻劭弑父时的残忍与无情,刘旻骏未遇时的隐忍、怀寄天下时的深远,还有,刘休业的疯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双属于王者的眼睛,不但是王者,还是一位将青史流名的伟大王者,它们不应该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她凝视我片刻,大略明白了大哥所说的家事。
“姐—姐—?”她放下我的下巴,缓缓说道。
大哥一愣,瞪大眼睛奇怪的问道,“我还没有说,太后怎么知道?”
太后打断大哥的话,有些不耐烦,“这很难猜吗?”
大哥屏息,有点不敢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又说,“这是一件欢喜的事,我特意进宫来为了告诉太后,…”
太后再次打断他的话,“知道了,是件好事。你和柔然还有联系吗?”
大哥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半晌,太后皱眉,“快说,难道我还降罪你?”
大哥这才说,“两国交战,不敢再有联系了。”
太后摇摇头,叹口气,说,“你也太老实了,先皇在的时候咱们不敢提,现在说来,还是有些交联的好。也罢,先不提了。”
太后走近大哥,此时放低声音,说道,“翼魂那老东西,自从先皇去世之后,独霸朝纲,越来越不把皇帝和我放在眼里,就连我这后宫,他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当我们母子是任他欺负的了。前几日,他硬逼着皇帝写诏书要杀杨大人,皇上不肯,他便干脆自己写了一份,让林公公给盖了玉玺,还是杀了杨大人。皇上还小,听说了,在后宫哭了三天,吃不下饭。今天他来,跟我说皇帝,他听林公公说皇帝最近不肯饮食,身体不好,让我吩咐皇帝不要上朝,以后朝事交给他处理。”说着说着,眼眉逐渐竖了起来。
大哥有些惊恐,说道,“那太后怎么说?”太后的眼眉又慢慢的放了下去,冷哼了一声,“我说,我一切都听翼魂大人教导。”
大哥明显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继续低着头。
我在一旁,轻声说道,“你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等你暗中做好准备,一击致命。”她转头望向我,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线,半晌,一笑,说道,“不错。事关紧要,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我低头浅笑,“于情于理,我只能站在你这一边。难道翼魂也缺一个姐姐?”
她听懂了我,竟然扑哧一笑,走到我面前,扯下我半边衣衫,红印赫然,她看了看,又把衣服给我拉上去,问,“我将你送给翼魂,你趁他不备杀了他,敢不敢?”
大哥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我几乎怀疑了自己的耳朵,皱起眉头,将她上下打量。太后也回视盯着着我,问,“怎么,不敢?”
我冷笑,“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多么高明的人,没想到你竟然想出这种拙劣的主意。”
她冷笑道,“拙劣?你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主意。一个男人,任他多么大的权势,又多少军队,多少护卫,他都要同女人睡觉,睡觉的时候都屏退他人,脱光衣服,放松警惕。这个时候,要杀他多么的容易。但是天下的女人大多数都胆小柔弱,不能成事。”
我冷笑,说道,“如果成事了呢?我说的是,杀了翼魂之后呢?”
这次,她没有说话,她再次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想,也似乎在等我说。
我说道,“如果他只是死于一个暗杀,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翼魂出现,因为你在没有控制住局面之前,制造了一个更混乱的局面。”
她盯着我,再一次打量我。我却低下了头,不再直视她的眼睛。只是这么短的交锋,我已经清楚的明白,她和大哥不一样,她不是妹妹,她是帝王之母,更有帝王本王之心。
半晌,她说了一句,“明白了。”
她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说道,“你今晚留在宫里吧,咱们姐妹重逢,也该叙一叙的。”
大哥认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冯氏印章,是因为我行动举止神似母亲,他认我是妹妹,是因为血浓于水。太后认下了我,却似乎和血缘的关系不大,她认可的是我的见识。
我们一起洗澡。我俩坐在一起比较肩上的红印。她的和我的一模一样,只是位置比我的略偏了一点儿。她问,“你既然小时候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冯氏印章,又是怎么找上大哥的?”
不亏是太后,这个问题,问的切中要害。我毫不避讳,将自己同慕容青曜的经历都讲了,然后笑看小妹,说道,“这里我倒是不明白,他难道和冯家很有瓜葛,又怎么知道这是冯氏印章呢?”
她将嘴角一翘,眉毛微挑,锋利中带出媚态,笑道,“你说呢?”
我说?我说就是她和慕容青曜有奸情,见过她肩头红印,因而知道,他要带我见得人也正是小妹,后来慕容为了确认又找到了因某种原因见过大哥红印的汉族官员李范。但是我没有说,我笑而不语。她也含笑不语。
我问,“既然如此,慕容青曜是不是站在太后这一边的?”
她冷笑一声,“那个墙头草,你猜反了,他投靠了翼魂那个混蛋。”
哦?这我倒是没想到,我将不久前找过慕容青曜,慕容却要我做他侧室的事情告诉了小妹。她略一沉吟,说道,“他应该是想把你放在自己身边,翼魂得势,他可以用你来要挟我,万一我将来得势,他也可以以你巴结我。”我点头,我说呢,他要娶我,总不能是因为我倾国倾城吧。
她年纪比我小三岁,个子比我高一点,此时除去衣衫,坐进浴桶,清水扬撒,地上汪满了水迹。她那顺着脸颊而下的烧痕,一直到身子,在光洁的皮肤上越发明显,触目惊心。
我有点心疼,不知道这烧伤从何而来,烧伤的时候,一定很疼,这样柔嫩的身子,为何要受这样的苦楚。她看出来我的神色,漫不经心的说,“先皇去世的时候,我想随他去,于是自投火中。”
我惊诧望她,脱口而出,“何苦?”
她一笑,“当时只是一股性子,想同生共死,现在想来确实何苦。不过,这也是件好事。”
我问,“怎么是好事?”
她说道,“当时百官后妃皇子全都在场,没有一个要陪着先帝去的,只有我,愿以身殉葬。没有死成,被侍从拽了回来。这就成了我的政治资本,让百官知道了我的心志,我的为人。”说着,她舀一瓢水,往自己身上浇去,弱水三千,化做一瓢,倾流而下,溅起水花,如珠碧光滑。
我坐在自己的浴桶,也撩起一瓢水,慢慢倾泻,问,“那慕容呢?”她眉毛一挑,“先帝也是后宫三千,但是独爱我一人,和我睡过的人也不只一个,我也只爱先帝一个。”我轻笑一声,笑中几分轻蔑,她被我笑得有些勃然,双眉微立。她的性子忽喜忽怒,我只好不做声,低头洗澡。
她问,“你看过南国那么多皇宫政变,你觉得我怎样才能斗过翼魂?”
我也是刚刚从这位太后妹妹的口中才知道的,上一次政变,湘东王刘旻玉杀了侄子刘休业,自己做了皇帝,之后就和江州的另一个侄子刘休云开了战,现在南国皇室仍在内斗中。
她将一只金碗递给我,碗面雕刻飞龙,碗内盛满玫瑰花瓣,我学她的样子,捻一些花瓣放入浴桶,玫瑰花瓣在水面漂浮,晶莹肌肤在水中映衬。幽香莞尔。我想到南朝那些流血往事,轻轻说道,“越是张狂,越是死的快。他狂由他去狂,当满朝皆怨怒的时候,就是太后出手、百官归心的时候。”
就这样,从沐浴,到出浴,从餐饮到就寝,我们姐妹细细的聊了一夜,我将南朝那些故事和她讲来。以史为鉴,以人为鉴,她是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