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跋涉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天下两分,为时已经,南国相对安定,北方一直是战乱迭起,国家分立,直到一百年前,北方大漠兴起鲜卑一支,建立本国。道武皇帝领鲜卑铁骑,横扫北方,先后灭掉北方诸国,又传至先武皇帝,进一步开疆拓土,逐渐平定了北方,才开创了这能与南国并立的北方大国。
我的祖先乃是原北国诸国家之一的北燕国人,北燕国最后一任君主,就是我的祖父冯洪。当年,武皇帝大军兵临北燕龙城,冯洪不愿投降,固城自守,到最后国家除都城外,其余诸郡都陆续兵败,举国再无抗衡之力,冯洪也不得不向武皇帝献上降书,称愿意为武皇帝的附属国,并将自己的小女儿献给武皇帝为妃嫔,武皇帝封其为昭仪。
可是当武皇帝要求冯洪将他最宠爱的儿子,即皇太子,送到平城为人质的时候,冯洪却又反悔舍不得了,于是兵戈再起,冯洪兵败,携部分子孙和近臣逃往了高句丽国,在不久后被高句丽国王杀死。
我的父亲冯琅是冯洪不宠爱的儿子,虽然是冯洪的发妻所生,但是冯洪登基为帝之后并未立发妻为皇后,而是立了自己喜欢的另一个女子,皇太子也立了那个女人生的,就是那个宁可亡国也不愿意送去为人质的孩子。
冯洪逃亡高句丽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发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冯琅和冯怡,于是冯琅和冯怡就投降了北国武皇帝。
武皇帝对冯琅冯怡颇为任重,封冯琅为秦雍刺史,西城郡公,冯怡也封官任职,荣耀一时。父亲娶的是一位高句丽女子,也就是我的生母,生下长兄冯西,大姐彩衣,我以及小妹采薇。
我小时候就生活在平城,锦衣玉食,拥奴唤婢,是郡公府的二小姐。我梦中那一条冬天会结冰的河应该就是浑源水。大哥告诉我,我虽然是个女孩子,却从小喜欢往外面跑。我们祖上本是塞外人,不像汉家,将女子关在家中,我们府中,无论男女,都可以自由外出。我就追着大哥在外面玩耍,冬天里在河上滑冰,夏天里上树掏鸟,大哥带我骑马。
我的童年,锦衣翻污,玉钿投石,迎风纵马,击节和歌。
事情发生在我九岁的那一年。叔父冯怡被派出征柔然,几次战败,竟然带领几万大军投降了柔然国,连同失去了北方几千里的国土。武皇帝大怒,下令抄没冯家,男丁全部诛杀,女子没为官妓。我家自然受到了牵连。
我忘记了,那一天。大哥告诉我,父亲上朝没有多久,贴身的侍卫官就跑回来府中,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顾不得内外嫌隙,直奔了后宅内室,闯进了母亲的卧房。
侍卫官身不卸甲,一手拄剑,单膝跪地。母亲大惊。当时,大哥以为侍卫官发了疯,闻讯追进了内室,要保护母亲,却听见侍卫官语无伦次的说道,“夫人,不好了,因为二叔投降柔然,皇上降罪,现在将军已经被投入大牢,请夫人带着少爷小姐们快跑,跑得快,恐怕还有一线生机。”闻者皆惊慌,连大哥,那时候已经十八岁,也是呆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的母亲却异常的冷静,她问清前因后果,寻思片刻,便做出了决断。大哥已经成人,又是男子,可以单独行动,母亲让他骑一匹快马,往北去,投奔柔然,寻找二叔冯怡。大姐的奶娘带着大姐和我,往南方去,投奔早年就嫁给了汉族人的大姑母,至于小妹采薇,母亲说道,“就留下,和我在一起,不必逃走。”
大哥说道,“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们可以同去柔然,或者同去江南,我现在去准备一辆车,母亲和妹妹们坐车,我骑马护送。”母亲却不允许,沉声喝道,“这是母命,你要违逆母命吗?现在出门,骑马快走。”
母亲的理智与果决远远超过一般的妇人。她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小妹采薇只有六岁,无论给谁带着都是拖累,因此,她不安排小妹逃走。我已经九岁,奶娘带着我和大姐逃走,尚有生路。几个子女中,大哥年纪最大,且是男子,他现在迅速出城,没有拖累,是一定能够逃走的,到柔然寻到二叔的几率也是很大。
府中一片慌乱,母亲让仆人收拾东西,各奔东西,大哥不能决断,跪在母亲面前不走。奶娘给我穿好衣服,带着大姐和我来母亲面前告辞,我也哭着抱住母亲不走。
在这满府嘈杂,哭喊声一片中,母亲的冷静如一块冰,她对大哥说,“你还不走么?”大哥跪着,说,“我走了母亲怎么办?请母亲和我一起走。”
我原本抱着母亲,被奶娘硬拽开去,我又抓住了柱子,死活不松手,哭喊着不要离开母亲。大姐也问母亲,“我们走了,你和小妹怎么办?” 此刻的小妹,就坐在地上哭。
母亲面色沉静,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将父亲的一柄佩剑摘了下来。
那是父亲最喜欢的一把宝剑,母亲抽剑出鞘,那一瞬间,是大姐先反应过来,但是她身体文弱,行动不及,母亲的剑已经横向了自己的脖颈,大哥反应过来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母亲的脖颈中喷出的鲜血,如烟花盛开,彼时我就在旁边,母亲的血满满的喷到了我的脸上。大哥说,那一刻我的哭声瞬间就没有了,人完全傻在那里,直到最后大姐把我抱走,我都是瞪大了眼睛,面容呆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母亲死了,玉山倾倒,芳魂出窍。母亲是刚烈的人,贵族小姐出身,不可能甘愿沦为官妓,任人凌辱,她更不会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拖累儿子,她早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对她来说,她的孩子逃走就够了,她愿意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同生共死。
怪不得姐姐说,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也好。大哥讲完这一切,我的脑子里像是某一个开关被启动了,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浓浓的血色,一切都是红色的了,仿佛就是那一天,我透过母亲的血看到的那个世界。
我痴痴愣在酒席宴上,又重新回到了那一天,拾起了那一天的记忆,耳畔一片杂乱,哭喊,人影晃动,母亲倒在血泊里,我惊慌失措,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最喜爱,我认为最强大的,有她在我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母亲,就死在我的眼前,她的血,都在我脸上。
从此我的世界破碎了,我不再是锦衣玉食,可以撒娇任性的郡公府二小姐,我变成了一个流落江南的难民。
母亲希望我和姐姐找到姑母,拥有自由,果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还是做了一个婢女,过了寥落颠倒的半生,姐姐也再没有机会重回故里,最终死在江南。我两眼发黑,人若木鸡。
大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扶住将要晕倒的我,讲我搂入怀中,拍拍我的后背,说道,“你受苦了。现在回家了,不用怕,一切都好了。”这一句回家了,让我的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我终于在大哥的怀中痛哭出来。
等我哭完了,大哥让侍女带我净面洁衣,又重新开宴,回到酒席宴中,为我讲了那日逃走之后,他们的故事。
大哥是好骑手,一人一马,千里飞驰,并没有追兵能追得上他,不知跑了多少个昼夜,他到了柔然,顺利的找到了二叔,便和二叔在柔然生活。叔父对家人怀有愧疚,对大哥极好,教他勤习弓马,学习诗书,大哥在柔然部落也颇有威望。直到十年后,从北城来的北国密使来到柔然,找到了大哥。
大哥当时还十分稀奇,武皇帝已经死了多年,多年前的一庄早不重要的案子,难道朝廷还要追查?他以为密使是来抓他归案,没想到密使跪地,口称贵人,说道,皇上特赦,请贵人回平城,陛下要委任要职。大哥以为自己听错了,更懵了。密使便讲述了原因。
原来,当年,父亲被诛,母亲自杀,大哥和我姐妹都逃走,唯有小妹采薇被留下了。小妹年方六岁,不能为官妓,就没入宫中做了奴婢,这种情况下,小女孩常常会因无人照顾,被折磨致死,然而小妹是幸运的。当年武皇帝攻打北燕龙城时,祖父曾献上自己的小女儿为武皇帝嫔妃。
冯妃现在仍在宫中,知道采薇入宫为奴,便想方设法,贿赂了主管的太监宫女,将采薇调到自己的身边。小采薇由姑母教养,不但没有受苦,还能够读书认字,学习诗书礼仪,琴棋书画,长成后出落得楚楚动人。当时身为太子的托帕濬出入后宫,偶然相见,不能忘怀,爱上了小采薇,登基为帝后收为嫔妃,随后没多久册立为皇后。
托帕濬皇帝深爱皇后,爱屋及乌,赦免了冯氏之罪,派人去柔然找回了冯西,并封官爵,合家荣耀。冯皇后又派人去江南找两位姐姐,但是却毫无收获。只是没想到,托帕濬早丧,在前不久竟然亡故,小妹采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寡居做了皇太后。
听大哥讲述了以往的事情,我心中不免又悲又喜,再次留下了泪来。伯灵公主为我拭泪,笑道,“妹妹快别哭了。明日你哥哥就带你进宫去见皇太后,她老人家知道找到你了,一定更高兴呢,到时候不封你做个国主也封个郡主,再为你选一个尊贵的丈夫,以后就是荣华富贵,不可限量了。”几个侍妾也跟着迎合,都说,“是呢。”一时间全家举杯,又欢饮了一番。
我并不想做什么国主郡主,我只是很好奇我这个小妹是什么样的。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小妹,她是会像姐姐那样端庄娴熟,还是会更像我?然而无论无何,能由一个罪臣之女尊成皇后,一定是兼顾绝色与心机,绝非等闲之人。我又不免有些担心,看多了南朝皇室纷争,我知道一个女子在朝的艰难。
我问大哥,“当今皇帝多大了,是小妹的亲生儿子吗?”
伯灵公主抢先笑道,“怎么可能是亲生儿子?子贵母死,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仿效当年汉武帝,防止外戚专权,只要立了太子,亲生母亲就要赐死。当今皇帝十二岁,亲生母亲早就赐死了,小妹幸而没有生养,作为嫡母,一直抚育太子。”
我不免吃惊。我在南国只听过母以子贵,从没听过子贵母死的道理。
大哥笑道,“别管那么多了,明天我带你去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