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祖母说,蛊的最高境界是人与蛊合二为一,身体与意识共用。这在我听起来是一种恨恐怖的状态,蛊要进入蛊养者的身体里,养蛊者以自己的身体为器皿养蛊,蛊消耗的就是养蛊者本人,养蛊者与蛊两者达到平衡状态,养蛊者用蛊的时候才能够随心随意。
能够达到这种状态的,部族中也只有少数的一些人,别的人只是用器皿养蛊,用咒语控制蛊。
我和这一帮刚刚获得了自己的蛊虫的小女孩在一起,坐在石头上听大姐讲课,我们已经捕获了蛊虫,下面要先要好好饲养,大姐让我们与自己的蛊虫培养感情,好好沟通,过几天熟悉了才可以到驯化的时候。我看这我的篾片,就不明白了,跟一个竹子毛刺有什么沟通的,那个东西不用养,死不了,也不用培养感情,它也没有感情。
但是那些女孩子们却不同,她们非常认真。许多女孩子去抓毒虫,放在蛊器里,给她们的蛊吃,这些毒虫与蛊残杀吞噬,一般情况都是从尸虫谷中获得的蛊虫存活下来,因为尸虫谷本身就是很毒的条件了,这也是是一般的养蛊方法。
还有更激进的女孩子,属于很拼的,她们直接将蛊虫放在自己的身上,让它们吸食自己的血液。这种方法更容易与蛊虫建立亲密关系,当然也更很大风险。
一个小女孩把一只水蛭放到自己身上,那水蛭死死咬住她吸血,开始的时候还好,没有过多久,那小女孩就脸色苍白,被吸血的地方也肿胀了起来,我看着不好,那水蛭来自腐水,沾满尸臭,一定是携带了病菌。
我跟小女孩说,“我帮你把这水蛭取下来。”小女孩也害怕了,点头,另一个女孩,和这小女孩是好朋友,阻止道,“不要拿下来,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成为最厉害的养蛊人吗?要坚持,不要轻易放弃。”这女孩子手上趴着一只半身腐烂半身完好的大蟾蜍,就是刚才扑进水里的抓蟾蜍的那个人。她把自己的手腕割破,血源源不断地出来,那半死不活地蟾蜍偶尔食用,并不太活跃,看着是真的快死了。
我皱眉,关于巫蛊之术,我也算都见识了,这是愚昧。怪不得外面的人说起巫蛊,无不忌讳的。我又劝她们,可惜她们不听,我也就不说了,这是她们的风俗传统,我劝是没用的。
我站在村头看远山,层峦起伏,我可以看见的山路有好几条,蜿蜒下山,每条路的关键位置,都有男子驻扎守护,但是从人数和装备上看是远远不能抵挡官军的,真正阻拦官军,让官军始终不能剿灭蛮族的,是山中那些瘴气。瘴气弥漫处,雾霭昭昭,什么都看不清楚,形成一段无形的阻碍,有的地方绵延几里,地上都是动物的尸骸,人进去都有去无还。
我又回头看这些以身试毒的女孩子,不由感叹,也许这就是她们的生存方式,用人为的方法,筛选出百毒不侵的强者,才会一代一代越来越强,才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如果只是一味小心翼翼地避开毒,她们的生存能力会逐渐削弱。然而…
眼见那个被水蛭吸血的小女孩半边身子肿大,气息奄奄了,别的女孩子也慌了手脚,有人跑去找大姐,刚才劝她再坚持一下的好朋友抱着她大哭,哭到一半,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抢到手的大蟾蜍已经四脚朝天,僵死在血泊里了,于是放下好朋友,拿起大蟾蜍,哭的更厉害了。
我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取出水蛭的方法,让人去拿来一些食盐,撒在女孩子皮肤周围,那水蛭仍旧死死吸住,于是我又在她皮肤周围轻轻拍打,那水蛭似乎松了些,但是仍旧不肯下来,我就把那小镊子轻轻夹住水蛭的头,我的心里也担心,生怕给水蛭弄死在她身体里,还好,那水蛭被夹了头,果然一松口,被我镊了出来。
我把水蛭放进她的蛊器里,然后给她用清水冲洗伤口处,小女孩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仍旧奄奄的,说道,“谢谢你。”
我安慰她,“没事,一会儿就好了。”这时候大姐来了,看见我给小女孩拿出了水蛭,竟然十分生气,说道,“别人练蛊,你在这里捣乱?”我辩解说,“她要死了。”大姐说,“练蛊当然有危险,不坚持怎么能够成功?”我说道,“那也不能用命来坚持,命都没了,要蛊何用?”
看来大姐平时并没有被人反驳过,听我这样说十分生气,张口骂我,又骂那个小女孩,我听她骂的毫无道理,只是单纯的咒骂,就听凭她骂,不屑的反驳了。等大姐走了,就有几个女孩围过来,我以为她们也都要排喧我,没想到她们都是站在我这边的,有的看小女孩的伤势,有的说,“我们害怕,不敢练蛊时,也是这样被大姐骂的。”
我这也才明白,虽然她们是蛮族,也都是小女孩,对于练蛊并非天生喜欢,只是不得已。
我们还学习彩绘,这个倒是不可怕,还十分有趣。她们用给中矿物原料取色,沾色在人的脸上皮肤上画出各种图案,每一种图案都有固定的意思,有的驱邪弊害,有的祈福,在战士出征的时候,女孩子们在他们的脸上绘出的图案,据说可以让他们刀枪不入。我问,“那你们的战士真的刀枪不入吗?”女孩子们就不说话了,看来她们也知道不是真的。
我同她们一起学习彩绘,在彼此的身上画各种祈福、避灾的图案,一边画画,一边聊天,有小女孩问我,“你从山下来,听说山下,女子都是要嫁人,嫁人是什么?”我便同她们说了山下的嫁娶婚俗,她们听的十分入迷,说道,“一个女人一辈子只和一个男人,生了孩子由男家养?怎么会有这种地方,我不信,男人怎么知道是他的孩子,怎么会认真养孩子呢?”
我笑着解释,她们仍旧不信,又问,“她们不练蛊,那怎么生活?生病了谁来治?有坏人欺负怎么报仇?又怎么让男人专心喜欢一人?”
这次我好奇了,问,“练蛊可以让男人专一喜欢一人吗?”
她们笑着说,“情蛊没有听说过?”
我笑道,“山下有山下的秩序,不是靠蛊术维持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不是靠蛊术的。”我将山下的事情跟她们说,她们竟然也听的十分认真,有的还向往了起来,说,“我也要跑到山下去嫁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欢悦,那个被水蛭咬的小女孩坐在角落,听得最认真,脸上写满想要下山。
红娟手臂上爬着一只许多脚的大蜈蚣,身后还戴着几个女孩,走来,说道,“谁要下山?”小女孩们很怕红娟,都不敢说话了,我笑道,“没人要下山,而且,就算要下山,如果能带回孩子来也是好事情啊。”
红娟忽然一张嘴,鲜艳的红唇如一朵花儿盛开,口中,一跳小蜈蚣顺着她鲜红的舌头爬了出来,她一口气,正喷到我的脸上,我脸上微凉,顿觉浑身发麻,幸亏大姐此时过来了,帮我打下去了蜈蚣,喝道,“不许胡闹,如果你们要斗,就等着斗蛊。”
红娟说道,“好,那就等斗蛊,那时候我要名正言顺的治死你!”
斗蛊,每隔一段时间,山中的女孩子之间会互相比蛊术,称为斗蛊,如在斗蛊中有人死了,只怪死者学艺不精。
小女孩们都为我担心,她们告诉我,红娟的蛊术非常厉害,她能控制几种蛊虫,飞虫、蜈蚣、蛇,她都能控制,就算部落内年纪大的妈妈们也不愿意和她斗。我说,“什么时候斗蛊,我这还没学会呢?”
她们说,“那倒也不着急,还有几个月呢。”
我松了一口气,几个月,说不定我早就走了。
艳阳洒在村子里,碧绿的田地开满黄色的花朵,天空上云卷云舒,云象变化万千,一会儿如飞马,一会像猛虎,一会儿如脱兔,忽然从南面的树林间飞起一群乌鸦,漆黑黑的叫着,翅膀遮住明朗的天空,须臾的功夫消失在北面的树丛。那些带孩子的中年女人斗扬头观看,年轻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几个管事的人走进了大祖母的屋子,我身边那个画彩绘的女孩说道,“又有官军来攻山了。”
大批的官军到了山脚,惊起了阵阵乌鸦,它们穿过天空,带来警示。大祖母从房舍里出来,天上的乌鸦已经没有了,大祖母问,“是什么警示?”
一个年长女人说,“天上乌鸦,从南飞到北,鸦群形如蚂蚱,蚂蚱腿细,肚子大,腹中有食,是吉兆,主我们胜,官军败。”周围的人听了就欢呼起来,大祖母点头,“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去准备吧。”
大祖母回了房,那女人朝我说,“跟着我去九层坡。”
叛军劫了法场,我们逃走,南朝官军一直追到了齐山。进山后,他们被山中的雾瘴所阻,许多士兵呼吸了瘴气,又被从山上滚下的滚木和乱石砸伤,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兵。退回之后,他们禀报朝廷,朝廷下令,让地方官府协助朝廷亲兵,全力攻山,追缴叛军,一定要抓回前朝的伪皇帝和叛臣贼子们。
八里湾的县丞得到命令,诚惶诚恐,召集了军队,与朝廷追兵首领一起,围住了齐山脚下落鹰口,要从这里进兵攻山。
管事女人带我来,因为我是这里皇帝的母亲,本来和他们是一起进山的,现在也是部落的人了。沈从之早就知道朝廷军队要攻山了,我笑道,“你也是看乌鸦吗?”沈从之说道,“什么乌鸦?我们有在山下打听情报的眼线。”
九层坡的房子都搭好了,虽然简陋,但是已经可以遮风避雨,这里就是根据地,中间最大的房子是议事厅,他们就在这里开会,仍旧是蛮族使用毒瘴封山,沈从之的士兵将他们引进瘴气,然后利用瘴气将官军剿灭。
管事女人参加了会议,听了安排,又嘱咐几句,就回去和大祖母报告,这种攻山的事情,蛮族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对于她们来说,是常事了。
留君有些害怕,他这次被捉,受了许多的苦,我也劝慰过他好多次,但他已经是个大孩子,母亲已经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更信赖的还是沈从之。
胡靖将我叫出来,我随他到了山崖边儿。
胡靖说,“我们派下山的人打听了很多消息,你要听么?”
我心生警觉,问,“和我有关?”
胡靖略点了一下头,说道,“文献皇帝大婚娶了高皇后,贵侄女也做了贵妃,前几日因犯了错,被皇后杖毙了。”我这小侄女,我是见过的,但也记不清她的容貌了,恍惚听说死了,我一时愣住,痴痴呆住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这个高幻一这个妹妹高灵均,看似娴雅达礼,内里却十分妒忌,她和文献皇帝相爱,见不得文献皇帝又有其他女人,偏文献皇帝和冯幽是表兄妹,冯幽之母是文献皇帝的姑妈,因此文献对冯幽颇为照顾,也去了几次冯贵妃的寝宫,高灵均便大为恼火,趁着文献皇帝出宫的时候,带了人进封贵妃的住处,说她蛊惑皇帝,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下令杖责,小姑娘才十三岁,生的本来单薄,不到即十几下就打死了。文献皇帝回来虽然生气,但他与高灵均本就相爱超过同冯贵妃,又有高幻一在外,专横跋扈,我的大哥冯西却是个不顶用的,文献皇帝便只是斥责了高皇后几句就算了。
我说,“你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胡靖摇头,说道,“还有,北镇起义了。”
我这一惊,更比刚才还甚,说道,“北镇为何起义?”
胡靖冷笑道,“这个也不难猜,皇帝和高幻一力主削减军费,北镇重兵,他们不给资飨,让他们转农耕地,北镇哪有土地可以耕作?无粮无米,这不是把人逼上绝境么,造反也是迟早。”
我默然。胡靖也不语。风瑟瑟,夕阳西落,山中升起了天然的雾气,那些虽然没有毒,但是进去也会让人迷失。好一会儿,我说,“你有什么想法?”胡靖转头,对我说,“我打算回北镇。”
我知道他一定想回北镇,北镇是他的家乡,是他起家的地方,那里有的朋友和属下,他要回去,他要报仇。高幻一,想到这三个字,我恨得牙痒。我问,“你要什么时候走?”胡靖说,“我等这次打败了官军再走。如果现在走,显得我临阵脱逃。”他笑道。
很少看见他这么笑,他品是总是锁眉。现在他心中有了报仇的希望,才会这样的笑了。我问,“你跟我说,是想要我随你走么?”
胡靖说道,“不,你去留自便,我只是觉得应当告诉你。”
我点头。去留自便。
抬头雾化霭霭,雾的深处,几道婉转折回,有山涧,有峡谷,有士兵在布置机关陷阱。三百里岐山绵延,不见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