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齐山,山脉绵延百里,有五条大河,称为五水,五水生处,皆有蛮族居住,外人统称五水蛮。我们来到的这里,是西水归处,住在这里的叫做西水归蛮。
这里不但地势奇特,风俗更是与众不同,最不同的就是这里没有婚姻,女不嫁,男不娶,女孩子长大后自由外出,以带回外族男子加入本族为荣耀,生育孩子多的女子就拥有更大的权威。孩子出生,只知其母,不只其父,母亲,祖母就是这个社会中最有权威的人。部落的男孩子成人后就会搬去外面居住,负责打猎干活,保卫部落安全,许多男子会因为喜欢上外部落的女子就随那女子去了其他部落生活,本部落女子也会带回外面的男子。
这里的女子,女子除了生育抚养,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养蛊。要当上大祖母,除了生育的孩子多,还有一个重要的标准就是能够养出整个部落最厉害的蛊虫。
西水归蛮这一代的大祖母正坐在这里,周围围着她的那些女子,都是她的女儿,而她最小的女儿,就是迎接我们进来的那个极为美丽的少女,叫做红鹃。红娟出生时,本来已经过季的花期忽然重来,满山杜鹃花开的红彻云霞,这是大吉大利的标志,因此从小就受大祖母的宠爱。
沈从之向大祖母介绍了留君,说留君是这里所有人的皇帝,留君看去有点害怕,但还是按照沈从之教他的话说了一些谦虚感谢的词语,大祖母点头,缓缓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入耳十分诡异,说,“很好很好。”又对旁边的女孩子说,“给客人敬酒。”
那些美丽的女孩子们就蝴蝶一样捧着杯子向我们过来,纷纷敬酒。法场归来,死里逃生的壮士们,跑了几天几夜,一直处在紧张状态,现在终于放松了,又见到了这些又年轻又漂亮,还如此活泼开朗的女孩子们,一个个亲自捧着酒杯来敬酒,与他们搂搂抱抱,毫不羞怯,还有的为了抢着给一个人敬酒,互相争夺,这些男人们心里都乐开了花,恨不得赶紧把酒喝了。
那最美的红娟,端着酒杯看了一圈,一眼看中了胡靖,便过去敬酒,本来已经朝着胡靖去的女孩子不敢和红娟抢,就朝别人去了。留君是皇帝,虽然小,也有小女孩跑去给他敬酒,然而却被沈从之拦住了。
沈从之往前了一步,抢声对大祖母说道,“大祖母,我们是来请求庇护的,不是来入赘的,请大祖母不要敬酒。”然后对所有人说道,“酒中有蛊,不要喝。”那些酒到嘴边的男人们,听到蛊字,都吓得不敢喝了。
大祖母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反悔,我们承诺庇护你们,官军绝对进不了我们齐山。”
大祖母又说道,“这酒里没有蛊,至于喝还是不喝,他们是自由的,我们西水归处从来没有强迫男人喝酒的习惯,他们不喝,是敬酒的女孩子没有本事。”
留君的酒自然是被沈从之抢下来了,但是有些男人终究受不了女孩子们的软磨硬泡,还是喝了,也有不喝的,比如胡靖,把头转到左面又转到右面,不去正视红娟,就是不肯喝,我看他那严肃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由得扑哧笑出了声,被红娟看见,恼羞成怒,将一杯酒全泼在地上,起身离开,惹得大祖母看了她一眼。
我想看看那酒到底有没有蛊毒。我跟陈大哥陈大嫂学过鉴毒,无色无味的毒我都能看出来,因此我很好奇,如果这酒中有蛊,我想我能看出来,但是没人给我敬酒,我就那么干坐着,一个女孩子也不理我。我留心看地上红娟泼的那酒,如果一般的毒,落地常有轻微的气体,地面也略有变化,但那酒泼洒在地并没有这些,不过,我眯眼自己看,有一些透明的圆点。我心里一惊,不好,恐怕是虫卵,幸亏胡靖没有喝。
我还在看那些圆点,大祖母又开口了,她说,“你们男人,无论喝没喝过酒的,都可以留下来,我在九层坡安排的住处,你们可以自由往来,有外敌入侵,你们要与我们共同抗击,平时你们要自己打猎种地,我们是不提供饮食的。”
大祖母接着说,“但是女人,我们不收留。”她是说不收留我吗,我这才把注意力从地上转移过来,沈从之上前一步说道,“大祖母,这是我们陛下的母亲。请大祖母格外开恩。”
大祖母态度坚决,摇头道,“你开始也没有说有女人,外头的女人,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不要的,这里所有女人都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一股奇异的味道从哪里传来,我循着气味看见从红娟身上飞起来一只飞虫,朝我飞来,落在了我的手臂上,我赶紧把它拍死,飞虫肚子里冒出一股血,染在我的皮肤上,殷红一块,看着刺眼。
我站起来,跟沈从之说,说道,“这里都是虫子和虫卵,中蛊毒是早晚的事情,我不留,你们也不要留,咱们走吧。”说着往外走,沈从之朝我使劲摇头,让我不要走。
我到门口,忽然一只巨大的蟒虫从门后探出头来,伸着长长的红信子,朝我扑来,张开血盆大口要吃我,我吓得一身冷汗,用手臂一挡,再看时,蟒虫却消失的无影无踪。难道是幻觉?我不解,回头看,屋里的人好像没有看见蟒虫一样,只有大祖母一双眼睛霍霍、颇为震惊的看着我,大祖母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一条蟒虫。”
大祖母说,“你为何不害怕。”
我说,“又没有了?”
“哦?”大祖母哦了一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她身边所有的女人们都跟着站起来。大祖母开始摇头晃脑,嘴中念念有词起来,她的衣服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抖动,忽然,一条蛇从她的衣服里出来,这次屋里的人都看见了。那条蛇竖着脖子,吐着信子朝我而来。
我心中惊慌,正想要跑了,忽然蛇却停住不前进了。我也不敢动轻易活动,我和蛇就这么互相看着。我看这蛇,蛇看着我,蛇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一眨,看样子不会攻击我,便稳住心,试探着往前走了步步,那蛇头一偏,往后退了一点。
大祖母和所有的女人深感意外,女人们摒住了呼吸,大祖母在一个女人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那女人走过来,把蛇一把抓住,朝我身上扔过来。
留君紧张我,叫了一声,“你们干什么?”要过来帮我,被沈从之按住。那蛇却也不咬我,触到我身体的一瞬又灰溜溜的弹开了。
我心里暗自揣测想,应当是我身上有什么味道让蛇惧怕,但是大祖母和那些女人们却不这么想。拿蛇扔我的女人说,“只有我们部落的人,这蛇因为害怕我们的血液才不咬,现在这蛇不咬你,很奇怪,你先留下来,我们准备一下,在三天后举行滴血仪式,放你一碗血,如果祖蛇认了你的血就说明你天生是我部落的人,不幸流落在外的,否则,你也不用走了。”
“不是你部落的人也不用走了?”我问。
女子说道,“你就埋在我们部落。”
我去,这是要杀我的意思啊。
留君怕我死,苦苦哀求沈从之,沈从之就去和大祖母谈判,商量了许久,大祖母才同意,就算最后滴血仪式我不是他们部落的人,也不杀我,让我走。我于是和他们一起回到九层坡,等待三天之后的仪式。
关于我的身世我已经很清楚了,说的高傲一点我也是皇室后嗣,北国西城郡公之女,和这个远在江南的母系蛮族部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那么为什么蛇不伤害我呢?
九层坡在齐山一个叫做落鹰尖的山峰上,顺落鹰尖下山就是南朝的叫做八里湾的一个城镇,山脚的落鹰口是南朝军队常来攻打齐山蛮族的进兵处。我们住在这里,就和吴恒他们住在彩幡坡一样,都是守护部落外围。
说是安排我们住在这里,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沈从之带来的这些残兵需要自己搭房子,建哨岗,唯一的一座像样的木屋就留给了留君和我暂住。
我本来生留君的气,气他一心相当皇帝,撞了南墙也死心不改,但是现在我早已经不生气了。留君拉住沈从之,叫来乔江乔海,让他们给我想办法,这几个人都把留君的话当成君命,在那里绞尽脑汁给我苦思办法。胡靖是因我而来,自然也不希望我走,也跑来跟着出主意。
我此时在一旁生火烧水,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中却觉得暖暖的。想我这半生走来,所有危难都是自己渡过,在困苦之时何曾有什么人真心为我帮忙。我养育留君,从没想过能有今天,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也可以为我着急。
沈从之问我,“你身上可带什么香?”
我摇头,我从不曾带那些。乔江说,“你是不是会巫术?”
我摇头,真巫术我是不会的,我只会故弄玄虚。
这边讨论的了半天,全无头绪,留君恳求沈从之道,“沈大人想想办法,不能让母亲走。”沈从之拧着眉毛,看那样子很是发愁。
外面喧哗,出来看,那些盖房子搭架子的男人们一点也不寂寞,部落里年轻的女孩子来了好多,都是来帮他们的,有拿来锅具的,有拿来食物的,有拿着毛巾追着擦汗的,那些干活的男人们本是出来当兵打了败仗的残兵,有的还是从刑场上救下来的,没想到忽然有了这个待遇,一个个受宠若惊,恨不得把自己八辈子的力气全都拿出来,展现出自己最强壮的力量来,已经有些个看起来莺莺燕燕,凑对成双了。
沈从之又在那里皱眉,跟乔江乔海说,“去跟他们说,小心这些女子的蛊术,如果中了蛊,就要一辈子留在这山里,听她们摆布了。”
遍山的树木,砍木头搭房子也很容易,就算一片空地,很快就会有家园。男欢女爱,也是正常人伦,就算去阻拦,也总当不住夜晚的来临。
落鹰尖峰高,远眺可以看见一条河,那就是西水归河,我们这里就是西水归河的源头,西水归处了。
我倚高木,看晚霞,天边倦鸟,振翅归巢,身边人往来匆匆,笑声阵阵,夕阳西下,并没有忧伤,只有人间烟火,欢笑温存。日影西落,炊烟散尽,男人们都不干活了,空地上安静了,大多去谈情说爱了,也有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休息了。
我也倦了,准备回去休息,忽然看见沈祖名在山坡采野花,那样粗壮的臂膀,怀里已经捧了满把的花儿,看去十分可爱,我喊他,“你采花干什么?”沈祖名憨笑不说话,我说,“你们父子见面还没有好好叙一叙,他一定是想你的,你也该找你父亲去问候。”
沈祖名脸一红,说道,“我父亲忙着呢,没时间和我说话。”然后回头看,我这时才看见,原来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子,正是白天进村给他带花环的那个。原来在这里,女孩子给男孩子带花环就是看上了这个男孩子了,叫别人不要再沾染的意思。
沈祖名情窦初开,羞怯怯抱着花,倒好像一个新媳妇,他跟我说道,“父亲要是问我,你跟他说,我到村落里住一晚,明天再回来。”我哑然失笑,他这就开始走婚了。我低声跟他说道,“我也替你父亲嘱咐你一句,不要中了她们的蛊。”沈祖名赶紧摇头,“不会的。”
我知道现在就算他父亲也拉不住他的,我说,“还有,你帮我打听一下,到底什么是祖蛇认血。”沈祖名深深点头,说,“知道了,我一定打听。”
沈祖名捧着花,跟着女孩子走了,我也不知道,等几度缠绵,颠鸾倒凤之后,他还记不得我的这些嘱咐和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