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见到罗明珠,在罗明珠回到建康台城之前,建元皇帝就秘密释放了我,并向我承诺,会放了留君。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见我。他闭着那一双眼睛,躺在龙塌上,问我,愿不愿意留下在宫中做一个女官,我吓得赶紧拒绝,建元皇帝不挽留,他说道,“年轻与美貌并不难得,清洁与坚定才是难得,你也算一个奇女子。”
我忍不住说,“世人认为女子守身如玉方为清洁,从一而终才是坚定,陛下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清洁坚定?”
建元皇帝摇头说道,“天下凡夫俗子,皆碌碌之辈,如何能理解?世上本无相,世人太过重皮囊。清洁者,心不染俗世杂欲,透彻明镜;坚定者,行可攀高山越大海,于纷繁乱相中辨别真假,一往无前。”
我被建元皇帝说的心中一暖,问道,“这是佛教教义么?”
他复摇头,说道,“乃我心所解。”他见我有所动,便将手头一本正读着的《金刚经》递给我,说道,“你拿去读,若有所悟,可随时皈依。”
我说,“让我出家做尼姑吗?你知不知道,很多和尚、很多寺庙其实都贪利营私的。有些尼姑庵甚至是□□之地。”建元皇帝一笑,并不意外,说道,“尘世间事,从没有一蹴而就,皈依本来就是一个过程,我虽广建寺庙,和尚不能一日成高僧,我礼敬神佛,神佛亦不能一日圆我所有心愿。”
我侧头想了一下,竟然觉得他说的有理。
建元皇帝接着说道,“连我也是如此,我有心向佛,但是平生也造了许多杀戮,因此常于心不安。你来,恐怕也是神佛引来的,不但带来了她的消息,也劝解我放下恩怨,不再枉杀,才能早成善果。你放心,我不出几日,就会放了那些人。往事既往不咎。”
我深深点头,无限欢喜。
我怀着满心温暖,出了温暖的台城皇宫,决定去找沈从之和胡靖,告诉他们自己这番奇遇,劫法场的事情可以不必了。走到半路,外面的冷风吹来狠狠吹了我的脑袋,我的心忽然乱跳,停住了步子。我好傻,这一定是建元皇帝的计策。
是啊,我好傻,差一点就上当,建元皇帝这一番所作所为,不是和前几天刚刚骗了我的高幻一一模一样?花言巧语,得到我的信任,然后让我入局,让我放松了警惕,然后跟踪我,顺藤摸瓜,抓到我的同伙,一网打尽。
细思极恐,不寒而栗,我不敢回到沈从之所在的寺庙,依旧回到那个城墙角落去,默默的等着,看后面如何,果然,过了好几天,并没有什么释放叛军的告示出来。让我猜对了。
行刑的日子一晃就到了。
我躲在人群里焦急张望,一面庆幸自己没有上当,一面焦虑这法场能不能劫地成功。看到犯人披头散发跪在法场,士兵一圈圈把手的密不透风,刀枪林立,铠甲森严,刽子手**上身,肩上披着大红绸子,据说那是镇邪驱鬼的,让囚犯死后不得缠身报仇。
离得太远了,我看不见犯人的脸,也不知道留君是不是就在里面,听见执刑官开始念名字验明正身,刘旻荣,乔江,还有沈祖名都在里面,我的心跟着纠结着,睁大了眼睛只是看不清楚。
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外三层,都是跟着囚车走了好远的路来看杀人的。真不懂的,为什么有的人会把看杀人当成乐趣,看来寺庙还是盖的少了。
我心如油烹。男人总是骗人的,建元皇帝也是说话不算数。现在我的希望只有在沈从之了,只希望他靠得住。
这边官员已经宣读诏书,然后宣布执行了。刑场中间竖着三个粗大的红炮,响过三声就要行刑。第一声,声震四野,草木皆惊,鸟兽飞奔,第二声,告知犯人,大限已到,死到临头,第三声,请黑白无常速到,勾魂聚魄,引路西天。
就在第三声炮点燃,红引信闪着红光,往那粗大的炮仗燃起,忽然一颗飞镖不知道从哪里而来,嗖的一声正中那红炮,炮仗应声而倒,引信被咋灭,紧接着喊杀声四面而起,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中涌出了许多壮汉,挥舞着大刀长矛冲进了执行现场。是沈从之的人来劫刑场了。
现场那些不知所措的百姓都吓得大喊大叫,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往那个方向跑,也有胆子大的,跟着乱叫。那个执刑官反应过来,站起来大喊,指挥士兵,忽然一把冷箭从树上射来,骑在树上的正是乔海,那箭射的正好,不偏不倚正好射着那官的脑袋,他喊道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人硬挺挺的倒了下去。
当官的一死,那些士兵们的士气一下子低落,法场外头,人声鼎沸,铃铛声乱响,远处烟尘四起,马蹄子声奔腾,似是又来了许多人,有人在混乱中喊,“我们来了十万人!”那些维护法场的士兵大概是被打蒙,晕头转向了,有许多竟然丢下犯人开始逃跑。
眼看着士兵逃的逃,死的死,法场上守护的人零零星星,我与惊慌地百姓相反,朝着里法场里面跑去。到了里面,一眼看见披散头发的一张圆乎乎的脸,正是留君,忽然一只乱箭朝我脸上就射来了,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躲无可躲,我大骇,没想到走过人生千难万险,我死在即将救出留君的一霎那。
箭就在眼前,忽然一只手将它捉住,徒手折断,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在半空中朝我飞来。那捉住乱箭的人,目光闪亮似午夜明星,烁烁放光,正是胡靖,那飞来短刀,是胡靖将他的佩刀扔给了我。
我反应的快,身手也是练过的,准确接住短刀,挥刀斩断了留君身上的绑绳,胡靖已经斩杀了一个想要阻止我的士兵。我不管他们的乱战,拉着留君就走,这边乔海救了乔江,沈祖名和其他犯人也被救下,人们拥着外面逃跑。
外面来的是接人的马匹,只是并没有什么十万人马,但是也有一百多人,也已经有许多死伤的,官兵已经由仓皇失措变得清醒,副官调来了城中大队,但是这些时间已经够劫法场的人上马了。
我在马上搂住留君,他受了拷打,身上伤痕累累。我再也不能丢了我的留君了。身旁马蹄奔腾,这一次,我们一定能逃走。
马蹄西向,追随落日晚霞,身后追兵不断,越来越多,这里是南朝,我们能逃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沈从之不是鲁莽之人。
马不能一直跑,一匹马如果跑下去一百里就必须要休息了,我们的马跑了很久,已经跑的口吐白沫,我们在一条河边停步饮马,清点人数。有死伤,但是救了留君和几个主要将领。我没有见到沈从之,乔海说,“将军在前面等我们。”我说,“哪里?”乔海说,“西水归处。”
胡靖从水边走来,满脸都是水花,是刚刚用水洗了脸,笑道,“沈从之联络了西归水处的蛮族,我们大概再跑上两天就有接应了。”此时的胡靖精神焕发,不似前几个月在药先生那里。是战场,刀枪,厮杀让他恢复了生气。
我回头,来处路途潇潇,烟尘散尽,不见追兵。追兵也要休息。但是这里毕竟是南朝,怎么能轻易走了造反的反叛。我心里不安,这个夜晚怎么休息,如果追兵忽至又该怎么办。
乔海看出了我的不安,笑道,“只管安心休息,咱们有办法。”说着,乔海在怀中拿出一个包。胡靖挥手说,“拿我远一点,我看着恶心。”乔海嘿嘿笑道,“我也觉得恶心,但是可以救命。”
我好奇看去,乔海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包虫子,那些黑色的虫子长的肥肥的,身上一节一节,确实很恶心。乔海把它们放在地上,他们就扭动着爬行,围绕着我们这些人和马形成了一个大圈子。乔海把一些药水给我们每个人都嗅了,不一会儿,黑色的雾气从周围升起来,黑色与夜色融为一体,摇曳恍惚。
乔海说道,“这是虫子散发出来的气体,在夜里和夜色融合,即使走的很久也完全看不但被雾气那一边的东西,而且这些雾气还会让人产生幻觉,比如看到一些花草,或者平阔的河面,总之就是,我们被这虫雾气围住,就可以安心睡觉,追兵即使就在眼前也看不见我们。如果万一有人误走进来,呼吸雾气,幻觉更深,看见我们都不能认识。”
我说,“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乔海说,“西水归蛮。”
他们问我这些时日去了哪里,我就说了自己试图去说服皇帝救留君,我说,“这个皇帝不讲信用。”乔海说道,“你忒幼稚了,他弑君杀主,篡权夺位,怎么可能慈悲放生,又怎么可能讲信用?”我也自觉脸红,觉得自己十分唐突,幸亏没有生出枝节。
这黑虫子虽然恶心,但是真的管用,可惜只能夜间用,我们安息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天光放亮,黑雾就失去了功效,我们也不在睡了,早早上马,又复往西而去。两天两夜之后,我们顺利到了西水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