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小巷中,心慌慌的。从和那个扫塔人分开,我混在一群和尚中离开同泰寺,自己偷偷拐了小巷,现在慢慢回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此时月儿明亮,街头的巡街卫士一排排走过,建元中是宵禁的,街上已经几乎没有人。我匆匆赶路,心中忐忑不安,没有往郊外庙里他们的住处走,而是往一处偏僻的城墙角落,我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我到了一处背风的城墙角,这里正好有一段矮墙,形成一个小角,可以暂且栖身,维克确保沈从之他们的安全,我今晚不回去。幸亏建康春日并不冷,我靠着角落休息,细细想今天的事情,那扫他人奇怪,我身上忽然掉下来了棋子也奇怪,从今天打听到的消息看,要见皇帝似乎也是不可能的,想着,耳边风响,眼前忽然一黑,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人已经被罩在了麻袋里了。我就这么华丽丽的被人绑了。
他们在麻袋外面捆了我,我像个粽子一样被扛着,我心里的惶恐,人贩子?杀了我做人肉包子?我在麻袋里大喊,“救命,救命。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想惊动那些巡夜的卫士,结果没用的,连喊了一路救命,难道那些巡夜的都听不见?
我终于落了地,倒在了地上,绳子也被解开了,我的头终于从麻袋里出来,身子也跟着挣脱出来,毗罗僧帽也掉了,一头长发垂落了下来。一人走过来,轻轻挑起我的下巴,眯眼细细看我,说道,“果然是一个假扮的和尚。”
我与那人四目相对,他那涣散无神的眼神已经消失,取而代之得是犀利深邃得目光,是那个扫塔人。我的心还在怦怦跳,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他不但目光变了,衣着也变了,锦绣绣袍,虽然是橘红色的,头上绾发,虽然只是别了一个玉簪,我还是看出来那是帝王才有的仪态。
我略略环顾,也认出了这个地方,莫不是建康台城皇宫的文景殿?我心中的疑惑也豁然开朗了,扫塔人就是建元皇帝,建元皇帝重佛,去同泰寺亲自扫塔。我暗自庆幸,幸亏我机警,没有回到郊外寺庙,暴露了沈从之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我只有死咬住只有自己一个人。
既然已经见到了这个姓萧的皇帝,应该也是天意安排,佛前许愿,苍天允准,我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看看这文景殿,镇定心神,说道,“这里重装了,但是老样子还是没变。”建元皇帝皱了皱眉,说道,“你来过这里?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去雷塔见我,你怎么会有我赠与明珠的棋子?”
看来现在,他的疑惑比我多。我决定,除了不说出别人来,其余都说实话,于是娓娓说道,“我本是这台城中一个普通宫女,我的姐姐是前大明皇帝皇妃,因为生下了不伦之子,大明皇帝让我带着姐姐的孩子出宫,我便流落北国,隐秘民间,一去十几年。没想到朝代更迭,这十几年物是人非,改朝换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贼人,找到我,非要说我的孩子是什么刘氏之后,让他谋反,他是小孩子,我是一个妇人,只能听他们摆布。其实,他是姐姐和一个后宫侍卫生下来的,根本不姓刘的。”
我本来是想说实话,现在说完了,觉得这比实话好多了。
我又接着说,“后来北国人抓了这个孩子,送到南朝来,皇帝要杀他,我相见皇帝告诉他,这个孩子根本与刘氏无关,本来是没有希望的,没想到苍天有眼,我扮成和尚去同泰寺,竟然误打误撞遇见了真龙天子,是神佛有灵,让我见到了。”
我抬头看他,看他信还是不信。他的眼,竟然是丝毫看不透的。建元皇帝说道,“那你和明珠又是怎么认识的。”我说道,“明珠姐姐在北国,我有一次偶然受伤,去寻医问药,明珠姐姐就住在那药妇人是朋友。她给我棋子做纪念,说棋子送尽之时,就是与她夫君缘尽之时。我随身带着,偶尔就掉出来了。可见是天意了。”
建元皇帝扬头说道,“我日夜思念明珠,果然是天意怜我。”当了皇帝就是自恋,天是怜他么?我说道,“请陛下下旨放了我那个孩子吧,他年纪轻轻,也不是刘氏的孩子,神佛有好生之德,不愿看见无辜之人丧命,我本来是不能见到陛下的,今天见到,就是神佛的旨意。”既然他信佛,我就说佛。
建元皇帝微微点头,我竟然看不出他的一点心思,他说,“好,你告诉我明珠在哪里,我差人把她接来,见到明珠我就放那个孩子。”
我便留在了文景殿。建元皇帝派人按照我说的地点去接罗明珠。
这番光景,与别来不同。但是我也没有心思触景生情、柔肠百转,人世间匆匆去留,走的就是走了,我也只能顾及眼前,得过且过,每日只是担心十日内他们到底接不接的来罗明珠,担心建元皇帝到底守不守承诺。
我观察这个建元皇帝,他年逾四十,依旧精力充沛,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他身边人都很怕他。他喜欢呆在文景殿,白天处理政事,晚上睡前念经,每日必有一餐食素,看上去似乎很是信佛,但是遇事却生杀果决,没有半点慈悲。虽然信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不好女色应该是真的,建元皇帝身边的女官都是面容严肃,不苟言笑,没见过侍寝的,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回过后宫,后妃也没有一个出现在文景殿里的。我本以为他是心念罗明珠,无心旁人,然而没多久就被我发现了端倪,建元皇帝竟然有一个男宠。
这男子看去并不是很年轻了,脸上也有风霜,大概也有三四十的年纪,官职是员外兼散骑常侍,壮武将军,又兼澄州刺史,叫做韩自,温文尔雅,举止从容,年轻时一定是个俊俏郎君。他和建元皇帝完全是两个样子,建元如一块冰,韩自则如一碗温水。他们在帘内,我本以为只是谈论公事,却看见哪帘影儿内两人渐渐合一,开始不雅起来。我几乎惊掉了下巴,才知建元皇帝还有这种癖好。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稀奇,皇帝有男宠女宠,也是常事。我本来想找机会色诱一下,让他一定盟誓放了留君,这样看来,机会不大,也就罢了。
我整日看书,只是装装样子,实则日夜悬心,一会儿惦记留君在狱中吃苦,一会儿惦记皇帝派去的人找不找得到罗明珠,一会儿又担心胡靖和沈从之不知道我去向,搞砸了事情,手中的书拿起又放下。
这一日已经到了舍利大会,因为建元皇帝极为重视这件事情,凌晨就全宫上下都起来,到处灯火通明的准备,太阳还没出来,皇帝就去了同泰寺,是要到日落西山才能回来了。皇帝才走,忽而有太监高声颂唱,“皇后娘娘驾到——”
我好生奇怪,皇上走了,皇后来文景殿做什么?躲在门后偷偷看,恍惚间,仿佛就是那些已经死了的旧皇后们附体一样,一样的衣衫,一样的妆容,一样的凤冠霞帔,一样的款行宫步,来了一位皇后。我心中暗叹,世间名利不过如此,匆匆来去,只有清风明月可以见证,这过身即走的荣耀。
没想到的是,皇后是来找我的。皇后对我说,“我听说,是那个贱人让你来找皇上的?”这位皇后娘娘眉目锋利,一看就是厉害角色,她口中的贱人自然就是罗明珠。我说,“并不是,只是机缘巧合。”
皇后哼了一声,转身,长长的凤袍在她转身的瞬间飞扬起来,干净飒爽,却是一位不一样的皇后,这位刘皇后说道,“我父亲与太祖是世交,我与陛下早就订下了亲事。那个贱人出身低贱,不知廉耻,明知陛下已经定亲还存心勾引,怀有身孕后,陛下纳她为妾,她又得陇望蜀,谋害正妻,居心险恶,差一点就害死我。陛下仁慈,饶她不死,没想到二十年她又想卷土重来。”
这个故事和罗明珠讲述的不一样,罗明珠说她和夫君是青梅竹马,皇后则说她和建元皇帝是早有婚约,反正是二女挣一夫。我冷笑一声,说道,“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说跟你那陛下说去。”
皇后二目一闪,不怒自威,旁边人立刻喝道,“大胆!”
我有些心虚,毕竟她现在就算要杀我也是轻而易举,没有什么可顾及的。这位皇后一看就是有主见的。我于是放缓语气,把棋子拿出来,谦卑说道,“都是源于这个。”然后将自己假扮和尚想要救子的事情说了,说道,“我并不是为了罗明珠而来,真的是机缘巧合。”
皇后听完,略有所思,点了点头,态度忽然就变得好了,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朝身边人示意,旁边人会意都退后到了帘幔后面。刘皇后跟我说道,“我绝对不允许那个贱人进宫,她当年要谋害我,我与她是不能两立的,但是我是皇后,有些事情是我不能做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也只有你能做到。”
我说,“娘娘让我怎样做?”
刘皇后低声说道,“你就说,你是北国的奸细,你和罗明珠串通,是为北国人办事,目的就是将罗明珠安插在陛下身边,给北国通风报信。”
我正要否定,刘皇后忽然凤目一挑,大喝一声,“来人,这是北国奸细,给我抓起来。”
我就被抓起来了。
我被吊起来,刘皇后亲自拿着皮鞭子打我。我好久没有受这样的苦了,思量起来,也是因为我行事鲁莽,自作自受。皮鞭子沾凉水的滋味好久没有受过了,我这里血肉横飞,痛的死去活来,刘皇后必然是将门虎女,那力气不是一般的大,每一鞭子下去,都打得我皮开肉绽,我不能等着她把我打死,我喊道,“我招,我都招了。”我年纪大了,我年纪小的时候也受不了呀,屈打成招就是这样,我也不算对不起罗明珠,明明是她对不起我,为我招来这个横祸。我说,“罗明珠是北国奸细。”
就这样,等晚上掌灯的时候,建元皇帝回来,刘皇后就把我的供词拿着,给皇帝看去了。
建元皇帝还是那么看不出喜怒来,只是面色平淡,拿着供词看了一遍,又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我也看了一遍,然后对刘皇后说,“今日我在同泰寺迎舍利大会上,有高僧为我请了一卦。”
刘皇后立刻殷切问道,“卦上说什么?”
建元皇帝说,“高僧为我解卦,说的是会有女子自北方来,是为凶相。”
刘皇后大喜道,“这就应了,就是那个罗氏女子,是来害陛下的。”
建元皇帝忽然侧目看刘皇后,把刘皇后吓得闭了嘴。建元皇帝说道,“但是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依皇后娘娘看,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刘皇后说道,“无需进宫,找到之后直接处斩。这个女子,”她指着我,“也处死了,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
好狠的刘皇后,我听见要死,喊道,“冤枉-”刘皇后立刻给了我一巴掌,说道,“现在怕死了,还想翻供,早就晚了。”
建元皇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佛龛前,——建元皇帝信佛,大殿里也供着一尊佛龛,缓缓说道,“佛祖最忌妄语,我也最讨厌欺骗,口打妄语的人,不可宽恕。”
我心中默念,这下完了,建元皇帝走到我身边,将我打量,说道,“你可欺骗了我么?”我垂死挣扎,盯住那一双深不见底,也不知所思的眼睛,说道,“我只是想救我的孩子。”
建元皇帝忽而回头走到刘皇后面前说道,“你可欺骗了我么?”
刘皇后有些惊慌,说道,“没有啊。”眼神却闪烁了。
建元皇帝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买通了僧人,故意让他跟我说那些话,你以为我信佛,必然会信高僧之言。”
信而不迷,洞察清晰,果然非一般人。
刘皇后面色惊恐,虽未承认,也未否认,说道,“我与你原配夫妻,这么多年陪你同生共死,现在你登基做了皇帝,你要把我的仇人接回来,我就甘心么?”
建元皇帝没有说话。我没有死,但是他也没有降罪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