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府并不算奢华。因为高博杨多年镇守北边，平城旧宅失修，调回来之后并没有大肆装修——也不知道是投皇帝所好，还是本性节俭。我跟着高幻一和胡靖进来，顺着穿廊从前宅走到后宅，青石铺路，画廊素洁，家中仆人也是衣不缀锦，头不簪花。我心中好奇，父亲这么崇尚节俭，儿子倒是养了一拨小戏子？
等到这班小戏上来，我不禁也眼前一亮。
这哪里是一般戏子，这是一班美少女战士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身高与男子不相上下，上身只裹着胸，露出袅娜腰身，下面是贴和身材的短裙，随是裙装，却行动利落，脚下羊皮小靴，踏步清脆，再看面容，都带着薄纱面巾，头上也披着薄纱，纱巾上坠着长长的珠子，又好看又飒爽。
我看呆了，说道，“真好看，只是她们为什么把项链带到头上？”
胡靖忍俊不禁，高幻一嘲笑道，“还以为你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没想到也这么傻子一样，这是西域装扮，都是这样的。”
胡靖说道，“这些都是西域女子，我们当年打仗去过西域，抓过许多俘虏，大公子专门留了一些女子充做戏班。”
我不禁点头，男子爱权势是有理由的，这绝佳风华，有了权势就可以尽收囊中，又有何人不羡慕？高幻一笑道，“你点头是什么意思？”我说道，“自然是羡慕你。”
西域的戏班并不会唱中原的剧目，歌舞都是西域的，腰肢摆动，裙影翩翩，十分好看。不过依我看，他们到底还是武将草莽，不会享受。我是从富贵乡里走过的，要是那些健康城里的皇亲国戚们，搞了一班西域的戏班，一定也要摆西域的酒宴，把西域的美酒和美食也搞来，在柔软卧榻上横着，让西域美女给他们捶腿按摩，琼浆做水，烧蜡为炭，拿着美女口为痰盂。眼前这两个北国的武将，虽然也知道美女好看，但是其余的却没有，酒还是高粱酒，菜几乎是没有，不在软榻上躺着，都筋骨硬朗的端坐，仿佛随时可以抽剑上马去打仗。我不禁想，酒宴上行刺这事，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高幻一看的高兴，自己也站起来，宽去外衣，赤膊上身，露出胸肌，转而扭动腰肢，伸展手臂，跟着去跳舞起来。我又被惊诧，主人跟着戏子跳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胡靖对我笑道，“他常这样，你习惯就好了。”
高幻一跳的兴起，也上来拽胡靖，胡靖也不推却，除了没有解衣服，也上去跟着乱跳。这两个人跳的真是不好看，我喊道，“你们真是捣乱，跳的一点不好看。”高幻一笑道，“你也来。”我平生练过武术骑过马，但是唯独没有跳过舞，我可不要上去出丑，我坐着笑着嗑瓜子儿，不上去。一个西域美女转了几个圈，裙子摆开成了一朵鲜花，忽然转到了我的面前，把我一拉，笑着说，“跟我来。”我就被拽起来了。
我们在一起跳舞，哪里会跳什么舞，都胡闹。西域美女拉着我转了几圈，便兀自绕开，自己起舞，将我换给了另一个女孩子，我同这个女孩子跳了几圈，又被换给另一个跳，满场彩裙飘飘，纱巾飞扬，头上珠串簌簌作响，明眸如天上星光，我也跳的忘了情，蹦来蹦去，不管好不好看了。
几个来回，我换到了胡靖。那胡靖已经跳出了一头汗，我说，“你怎么不学高大公子，把上衣脱了？”他一边跳一边说，“我还是讲礼仪的，怎么能跟他一样，在下人面前脱衣服。”我说道，“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转了一个圈，正好到了高幻一面前，我两对面起舞，他说，“你跳的实在难看。”我笑道，“我又不是你们的戏子，我可是宣仪公主。”
高幻一笑道，“没见过公主跳舞的。”
我说道，“你没见过的多了。”说着，因为跳的出了汗，自己也把外面的外衣脱了，心想，管他呢。
北国寒夜，屋内火盆烧的旺，暖气熏人，歌舞声浓。我喝了几杯酒，又跳舞，觉得十分口渴，停了舞，出来喝水，酒席潦草，只有高粱酒，濯黄酒色，映着烛光，喝了几口，越发觉得燥热口干。屋内竟然都没有仆人伺候，我绕过大厅，到后面去找水喝。凉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正寻思，不要冻着了，忽然一张裘皮大氅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回头看，高幻一也跟着出来了。
我已经找到了水，此时晶莹的白水入口觉得分外清甜，我笑道，“你怎么也喝水吗？”
两两相对，我第一次细细打量高幻一的模样，高额头，星目阔鼻，一张四方口，牙齿洁白，十分好看。他也盯着我，目光灼灼，道，“想喝。”
我承认那一时我有点主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一刻我就是想要。我一手搂住他的脖子，自将己凑上去，口中含着的琼浆玉液，给他喂了一口。
后来想还是有些后悔的，不是后悔别的，他前厅里就有十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哪一个都是能歌善舞，青春年少，他要是看不上我，说一句“请自重”，我可真是颜面扫地，再也不好见他第二面了。然而，他没有。
当我们唇齿相扣，他便再也不肯松口，一边将我揽入怀中，他赤膊的上身此刻已经冰凉，透过我薄薄的罗衫，两个互相感知着对方的温度。
高府的帘子都是厚棉布帘，没有金钩玉佩，不镶花边锦缎，但是不妨碍一样的帘内外欢爱情事。我和他在重重帘幕背后，烛火照不到的影子里，互宽衣带，急切到只剩下**。他忽然停手，阴影里脸上轮廓分明，说，“我不是随便的人。”我说，“我也不是。”只是应急，我现在就是。
他终于来了，我靠着高桌，高桌上摆着一只花瓶，只几下，花瓶就哗啦倒了，他犹不在意，紧接着，桌子被靠的站不住，也哗啦的倒下去，花瓶几个滚，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外面胡靖问道，“怎么了？”说着，脚步声就要过来。我吓得死死搂住高幻一，意思是用他遮挡一下自己。
高幻一镇静说道，“没事，你别过来。”声音平稳，毫不慌张，同时也不容置疑。胡靖的脚步就在帘外停住，似乎是明白了，轻笑了一声，也不答话，转身又走了。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却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被推到了墙边，他轻在耳边说，“这回是墙，就没事儿了。”
我们整理衣服出来的时候，胡靖举着杯子喝酒，脸上带着坏笑。我和高幻一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人坐在左右，一人坐在右边，好似不熟一样。胡靖故意问，“做什么去了，这么久。”
高幻一咳嗽一声，也故意正经的说，“今夕月色很美，我独自出去，欣赏了一下。”胡靖笑道，“有点儿欲盖弥彰了啊。”
高幻一扑哧笑了，端着的架子放下来，说道，“我是怕你吃醋。”
胡靖大笑，“管我什么事儿。”
我此时一份燥欲下头，倒是十分羞愧，一句不言语了。
我们正在这边宴席中，忽然来了一位家人，说道，“大公子，侯将军，老爷有事让你们去正堂。”他两个人不知道什么事，赶紧整理衣服，匆匆忙忙过去。我就在这边独自喝酒等待。
西域女子都下去了。我坐了好久，都等的无聊了，他们还不回来，我想要走了，一个仆妇说，“姑娘等的无聊可以到处转转，如果走了，恐怕公子怪我们下人待客不周。”
我刚才舒缓了身体，现在精神正好，于是挑开层层帘帐，绕过道道隔门，在穿廊里慢慢走过。高府排场不大，装修简朴，没有什么好看的，仆人也不多，走了几步，就到了里层院子里，我想，这里应该是内宅了，虽然我是女子，但是毕竟是生人，不好在人家里随意乱走，就要往回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了女子的哭泣声。
那女子哭的嘤嘤凄凄，十分伤心。我心想，难道是高幻一的哪个侍妾被冷落了，因而在这里哭泣？循着声音过去，到了一间暖阁，从窗纸透过看去，隐隐有一位妙龄少女背对着墙角，正在哭泣，身上是白毛水貂皮的大衣，从头裹到脚的长度，头上戴着金银簪环，在灯火下闪光，辉煌悦目，一头长发挽着，趁在金银头饰和白色貂绒上，隔着窗户纸，几分朦胧，几分妩媚。从这一身衣服和头饰就知道，这不是侍妾，是一位尊贵的小姐，等这女孩子回头和身边伺候的丫鬟说话，我认出来，原来就是那日去过陈家庄宴席的高家小姐高灵均。
丫鬟劝，“小姐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咱们老爷一定有办法的。”
高灵均说，“老爷能有什么办法，连皇上都没有办法。”
丫鬟说，“做个贵妃也是好的。”高灵均骂道，“谁要做贵妃，我要做皇后。”哭得更响了。
我又听了几句才明白，原来是为了文献皇帝大婚的事情。
文献皇帝适龄大婚，大臣们商议皇后的人选。按照祖制，大臣家中有年龄合适的女眷的，都把名单提了上去，经过几轮筛选，还剩下五个人，由皇上亲自挑选，高灵均就是在名单上的。那一天，高家趁着文献皇帝外出的机会，让文献皇帝见到了高灵均，两个人都暗生情愫，互相有爱慕之意，本以为皇后的位置是十拿九稳的了，没想到，等终选名单提到后宫，太后却提出了异议。太后看重的是另两位姑娘。
太后看重的姑娘，第一位是鲜卑八部之一，负责东部防务的秃发部大人、国柱将军、开国元勋秃发拔的曾孙女，秃发阿雯，年十六岁。第二位是冠军将军冯西与伯灵公主之女，也是文献皇帝的表妹，冯幽，年十三岁。
文献皇帝又重视孝道，非常尊敬太后，明面上从来不曾和太后发生过矛盾，现在又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只因为自己喜欢就要违抗母命，恐怕是做不到的。高灵均觉得无望，因此在这里偷偷啼哭。
我心中暗叹，做皇后有什么好的？皇帝三宫六院，嫔妃无数，后宫那么多不得自由的女人，不过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北国皇室还有“子贵母死”的残忍制度，万一生了儿子被立储君，还要赐死，挣到头也不是什么好多结局。我想进去劝她几句，可笑自己并无身份与立场，根本没有说话的位置，正要走，就在这时候，忽然屋子后面的帘子挑起，高幻一从后面的穿堂里进来了。我赶紧躲得更深，怕他看见。
高幻一笑着说，“我未来的皇后妹妹，我听说你在这里哭，赶紧跑来了，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和哥哥说，要不然等你以后做了皇后，一定记恨我们高家对你不好。”
高灵均听哥哥这么说，越发哭的凶了。丫鬟赶紧说，“大公子快别打趣了，小姐正是为了这个哭呢。”就把原委说了。
高幻一坐在妹妹身边，细声说，“原来是为了这个，那更不值得了，这个皇后，一定是你的。”
高灵均哪里听，一味哭个不停，说道，“少骗我，太后另有人选，皇上也没有办法，谁不知道，皇上也要听太后的。”
高幻一听了，低声说道，“妹妹别哭了，我实话跟你说，太后已经活不了几天了。”高灵均仍旧哭，说，“胡说，太后好好的，怎么活不了几天。”
高幻仍是微笑，脸上却多了一股阴冷，“妹妹，如果你真想做皇后，几日之后奉茶的日子就是你的机会，只要妹妹在茶盅下毒，就能除掉太后。”
我听到这里，浑身一凛。那边，高灵均和高幻一的声音也变得极低极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