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宴,远比不了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盛宴,虽然有皇帝在场,宴席陈设布置、使用的家具杯碗并不是锦缎和金银,饭菜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家常彘肉,酒也只是北国人常喝的高粱酒。据说是因为文献皇帝崇尚节俭,不喜奢靡。
外面天寒,屋中烧了一大盆炭火,暖意融融,文献皇帝在正位,其余的人在左右,大家坐在毛绒的毯子上,每人旁侧都有一个小桌,团坐烤火,时不时还有人将手伸到火上,笑声不绝。
端酒上菜的侍女都穿粗布的棉裙,头不簪花,屏息静声,不苟言笑。
文献帝赞道,“中书大人果然是节俭修身之人。”
陈万长笑道,“我素性节俭,今日是陛下驾到,我才将府里最好的陈设器皿拿出来,平时我们用的更素简。”
高博杨说道,“我戍守北镇十二年,与将士同甘共苦,从不曾着锦衣,现在回朝,见许多官员喜欢攀比衣着,攀比车马和府邸,这岂不是都需要钱的,难免会滋生贪腐。”
胡靖盘坐,可能因为离火盆近觉得热,扯开了衣服,说道,“太后是女流,喜欢簪花抹粉,衣着漂亮,朝中的大臣就随着附和,所以说女流治国,虽然有一些仁政,但是总是难免浅薄。”
高博杨说道,“靖儿这话虽然粗糙,却也中肯,陛下眼见就要大婚,按照我们北国的风俗,陛下大婚之后,太后也就应该还政了。”
文献帝举了酒杯却停在半途没有喝,低头不语,清秀的面容显得忧心忡忡。陈万长叹道,“我看太后未必舍得。”
胡靖笑道,“这个还有舍得舍不得?天下本来不是太后的,只是因为她是陛下的母亲,陛下小的时候替陛下掌管,还政不是应该的吗?”
高博杨说道,“靖儿,不要妄议太后。”
陈万长笑道,“今日是家宴,咱们不说国事,只管聊闲,我这里还有一位朝南的客人呢。”
文献皇帝比留君虽然大几岁,但是也都是孩子,两个人果然投契,聊了几句孩子气的话,说了些骑马读书射箭的事情,文献皇帝还挑了一个最大的桃子给留君吃,留君稚气的说,“你今天给我桃子,我将来要把南国最好的奇珍回赠给你,你是我的大哥,我们南北两国永世不互相攻打。”说得那些人都哈哈大笑,气氛格外融洽起来。
陈万长笑道,“今日家宴,我听说灵均也来了,不妨叫来也见一见。”
稍后须臾,环佩声音,来了一位窈窕淑女,就是陈万长口中的那个灵均,高博杨的小女儿,高幻一的同胞妹妹,高灵均。
高灵均正是豆蔻年华,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清目秀,眼神里透着灵动,一身淡黄色的镶边胡服,尤其勾勒出婀娜身材,风韵半成未成,如花朵含苞。人没进来的时候,笑声就轻灵灵的传进来了,等到进来了,文献皇帝看的一呆,慌忙垂下了眼睛。
文献皇帝拿眼睛瞟高灵均,高灵均也拿眼睛瞟文献皇帝,两人年龄相当,都是容貌清秀,风姿卓越,难免就生了情愫。高博杨故意让高灵均坐在文献皇帝旁边,自己只管和陈万长说话,高幻一和胡靖谈笑划拳起来,留下文献皇帝和高灵均两人尴尬的坐着,暗自偷瞄,留君不解风情,跟文献皇帝说,“大哥你喝酒么?我在漠北见有人可以喝十坛子酒不醉。”
高灵均笑得清脆,说道,“我哥哥就能喝十坛子不醉。”
文献皇帝细声说,“你哪个哥哥?”高灵均忽然红了脸,文献皇帝也低了头,两人的眼神牵丝拉线,只有留君不明白,还兀自追问,“哪个哥哥呀?”
我在帘栊后面已经看明白了,这所谓的家宴并非悠闲的家宴,是高家想把自己的女儿嫁进皇宫做皇后,让文献皇帝见到高灵均,恰好的是,这两个人年貌相当,郎情妾意,也互相喜爱上了对方,倒是般配的一对儿。他们通过姻亲、义子结成紧密的皇帝党,下一步就是要帮助小皇帝推翻太后的专权了。北朝局势也未必平稳了。
这就是朝堂政治。大臣的闲聊私会就是结党营私之谋,皇家亲亲我我就是攀附地位之争。我不爱宫闱就是这个原因,然而走出半世,回头看,宫闱之外难道就有真心了?
我见留君无碍,就独自出来,默默在庭院散步。陈家庄不过是一个当地土豪的庄子,庭院也设计的土气,并没有什么亭台楼阁,只是种了一些大团的花朵,北方冬季天寒,如今也都落了,残败的很。我转过一座堆砌粗笨的假山,正看见初醒,背着手,指挥着家人拔草拔花。我走过去想质问他几句,到了近前发现陈淑仪从树木后面饶了过来,我再想走已经晚了。
初醒用手把陈淑仪额角的一缕头发挽上去,温柔说道,“早上给你梳头手松了,这时掉下里了一缕。”陈淑仪已经看见了我,打开他的手,冷道,“你老相好在那里。”初醒笑道,“我哪有老相好,我心里都只有我的夫人。”
陈淑仪哼了一声,牵着初醒走过来,朝我说道,“你真是下贱,我看在沈大人的面子已经放了你,你还不走,赖在这里,存心还要勾引我夫君对不对?你也不去照照镜子,人尽皆夫的烂女人,怎比得了我青白高洁,也敢给我抢男人?”
我也不生气,回骂道,“你这个夫君是个骗子,为了钱跟多少女人鬼混过,给我都不要,只有你还当个宝。”
初醒立刻变了脸,对我说,“我一身清白,你为何诬陷我,分明是你对我死缠烂打,逼我和你成亲,因为你是太后的姐姐,我无可奈何,幸亏你嫁到柔然去了,听说也是因为□□,被休了回来,不好意思去见太后,又想要勾搭我。”
陈淑仪说什么我不生气,但是初醒的话,却气的我头上升青烟,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初醒啊初醒,我真的看错了你,我本以为还和你有三分情义,原来你竟然这么诋毁我。
陈淑仪见我生气了,得意的笑道,“果然被说道痛处了,这倒比杀了她还解我的恨。”说着,呸了我一口,又骂一句,“下贱。”在初醒耳边耳语几句,初醒忽然走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便狠狠给我了一记耳光,说道,“贱妇,我再说一遍,我现在是陈家庄的女婿,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否则就算我夫人放过你,我也不放过。”
我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还不敢相信,这一对儿狗男女竟然平白无故的来作践我。陈淑仪见初醒打了我,十分满意,两人牵着手,恩恩爱爱的走了,留我愣在原地,眼泪打转,扑簌簌地流下来。我想追过去教训他们,想想这是他们的地盘,只得压着恼火,忍气吞声。
忽然,从身后一只帕子递到了我的面前,一个声音说道,“陈大小姐是出名的妒妇,三十八岁才出嫁,赘婿入门没多久,就把伺候了自己十几年的丫鬟打的打,买的买,就是怀疑丫鬟和她的夫君有染。凡是和她这位宝贝夫君有关系的女人,她能作践的都要作践一番。”
我回头看,递帕子的竟然是高幻一,我缓过神来,问道,“高大公子不在席间,怎么出来了?”高幻一不好意思的低头,用指尖触着额角,笑道,“我刚才和胡靖将军打了一个赌,输了,就出来了。”
我问,“赌什么?”
高幻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道,“赌你见没见过柔然的《将军录》,谁输了,就由谁来问你。——你见过没有?”那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摇头,“没见过,你可以回了。”
“真的?”他似乎不信,说道,“你是嫁到柔然的宣仪公主,丈夫是柔然王子,真的没有见过《将军录》?”我被他追问,也努力回忆,脑海里忽然闪出鱼鳍和众将士翻阅一部书表的情景,那好像就是将军录。我笑道,“将军录我倒是知道,那上面记载了柔然的军力,不过你已经从北镇调回平城了,还打听它做什么呢?”
高幻一说,“你既然见过,详细跟我们讲讲。”
我摇头,“没见过。”本来我对将军录也不了解。
高幻一纶巾倾洒,微微一笑,说道,“你刚才被人欺负,想不想报复?”
我咬了咬下唇,回头看看已经远去的初醒和陈淑仪,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没见过,编一编他也不知道,我笑道,“除非你泼他两个人一头狗屎。”
高幻一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几岁了,怎么想出这种幼稚的主意。”
里面有家人出来,叫高幻一归席了,高幻一只得回去,对我说道,“明日午时,在浑源河的杨树林旁,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