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和狄万分手,狄万带着丑奴去了可汗庭,彼时可汗庭已经发生变故,但是狄万并不知道。可汗庭的人都认识丑奴,丑奴也认的他们,久别相见,侍女奴隶们都又诧异又欢喜,赶忙报告了衣汗和葛沽敦。就这样狄万把丑奴交了出去。
狄万和丑奴相处多日,早就有了感情,虽然心里知道这里才是丑奴的家,还是恋恋不舍,怕他过的不快活,就将自己养的乌鸦留下来陪丑奴。柔然是逗浑历来饲养鸟兽的习惯,通过训练可以使鸟兽为他们传递信息。狄万饲养的乌鸦,善飞翔,有一定的攻击力,并且通晓人性。
一日,丑奴正将许多的米粟散在地上,飞来吃饭的第一只乌鸦才刚刚落下,葛沽敦就派人把丑奴抓起来绑上了。丑奴不明,只有哭喊,乌鸦更不明白,却知道小主人出了事情,于是纷纷振翅,飞回去找老主人狄万了。
狄万天性良善,她没有伤害老是逗浑,仍旧供养,只是把她的房间从二楼挪到了一楼。狄万查看整栋房子,发现整个女巫之家就是一个精巧设计的大机关,有管道,逃生门,透气孔,陷阱,二楼房间就是主控室,所以老是逗浑可以在这里完成所有的操作,这里放着很多的**药粉和面具。狄万还发现了地下室,她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地下室,那里面还留着她小时候玩伴的骨骸。
就在狄万重整女巫之家的时候,乌鸦飞回来了。乌鸦虽然不会说话,但是狄万也能判断,丑奴肯定出事了。她拿上了各种装备药物,又带上了面具,出了女巫之间。
乌鸦在前面飞,草原的是逗浑跟在后面。乌鸦通灵性,自动的带着狄万来到了老树林。狄万摸索进了荒草野林中,先是放了烟花看清了局面,然后令乌鸦去啄坏人,并在最后的关键时刻,狄万脚踩老是逗浑的高跷滑轮,在黑夜里如同神仙一般出现,救了我和丑奴。狄万再不敢把丑奴送回葛沽敦了,便带着丑奴来找我,没想到,别一竟然要我按照柔然风俗嫁给丑奴。
毡帐连绵,草木将枯,这样的时节,是草原部落迁徙的日子。他们会赶着自己的牛羊,离开这平坦的一望无尽的草场,去能够抵挡大风雪的山窝与河谷,搭建毡帐,垒筑防风,为漫长而寒冷的冬天做准备。那些强壮的部落骑兵,无需耕牧,就会在享受了整个夏天的肥美吃喝之后,在自己的首领带领下,骑着膘肥体壮的战马,向南而下,骚扰边疆,侵略中原,洗劫农耕民族整个春夏的劳动果实,抢劫财富与奴隶,他们的梦想就是在来年春暖之日,仍保留性命,能满载而归,继续享受美女美酒,崇拜与荣光。只是今年,草原上发动了自己的战争,大概率是无暇南侵了。
我们围坐在火边,有奴隶为我们切割烤架上的羊肉,喧嚣的周遭显得有点寂静,没有了鱼鳍,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子。狄万抱着丑奴坐在草地上,屁股下铺着厚厚的毡子。丑奴并不吃喝,只是呆呆坐着。我很发愁丑奴是不是被伤了脑子,恐怕不是未来大可汗的材料。
我说,“我是北国人,我北国没有丈夫死了嫁给丈夫的弟弟的习俗,我恐怕不能从命。”别一很不理解,说道,“你已经是我部落的人了,我部落又不是没有男人了,你自然应该在我部落挑男人再嫁。你再嫁还是首领,我们并未亏待你。”真是鸡同鸭讲,我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我。
此时狄万开口了,“既然你们意见不同,我们就求草原之神开口决定吧。”别一和众将士都立刻拜倒在地,齐声说,“愿意听草原之神的旨意。”
这是狄万要跳大神了。我说,“等一等。”我进到毡帐,翻开自己的箱子,找出了狄万当年送给陈氏夫妻,陈氏夫妻又转赠给我的那一条旧发绳,我将发绳系在了自己头发上,走出来。狄万看见了我头上的发带,脸上并没有表情,我说道,“请神吧。”
寂寥的草原之夜响起有节奏的鼓点,很多人听着消息赶来观看。在少见管弦歌舞的草原生活中,是逗浑请神是一件非常有趣、非常吸引人的活动。后来,狄万告诉我,她每次请神都要带上特定的面具,面具里有一种安神药粉,她带上面具跳舞,吸入那种药粉,就会很快失去视觉昏倒,后面发生的事情她是真的不知道的。
大多数时候,她昏倒之后片刻就会站起来,说一些唱一些话,唱完仍旧昏倒,等她真正醒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这就是神仙附体,借她说了旨意。也有少数时候,她不能够请神成功,昏倒一会儿会自己醒来,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就是请神失败。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老是逗浑收养的所有小孩子中,只有狄万能够请神仙附体,其余的小孩子全都不能够做到。但是这一次请神,狄万没有在面具中放那种奇异的药粉。
狄万手舞足蹈,开始跳起了诡异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词,唱着长长的歌谣。我如今已经粗通柔然语,大概听懂了歌中的内容:日落西山,鸟奔山林,摆上香案请诸仙。左手文王鼓,右手赶将鞭,先请草原狼,再请狐大仙….”
狄万的发辫在空中左右摇摆,衣裙飘成绽放的花朵,在请到一个叫河洛神的神仙的时候,狄万仿佛忽然被食物噎到一样,嘎然停止,直挺挺倒下了。
河洛神就是撒冷格大河之神,它说,我不应该和丑奴结婚,丑奴的正妻在往西二百里之外,此时正坐在一座点满琉璃灯的帐篷里,听她的奶娘讲故事。
狄万帮了我,没有药粉,没有昏倒,没有请神,她把自己的旨意,告诉了所有的人,一个六岁的孩子,要等他长大之后,娶一个同龄的妻子。他们真的相信了。所有的人都拜倒在河洛之神的膝下,为他的伟大旨意讴歌献礼。
我终于可以离开了,这盛夏将去的草原。我和狄万执手话别,别一和诸将领都为我送行,我们盟誓永远为好友。我在奔腾的马背上为鱼鳍祈祷,为丑奴祝福,愿胜利属于他们。我来时的陪嫁丫鬟和侍从,有的愿意留下,也有一些愿意与我回去的,我们一同,沿着撒冷格大河南下,迎着巍巍燕然山,向着北国沃野,故乡家园的方向,而去。
走出去几日,山脉横亘,草原辽阔,无边无际,渐往南行,进了北国的国境。一路上渐渐多了定居的村落和民房,偶尔还能见到田地,有了我熟悉的生活气象,心中油然而生的欢喜。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欢乐,但是总有最欢乐的一种,对我,就是自由的欢乐。
在一处小村,大路分出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就在这个小小三岔口,有一个挑棚卖茶的老者。我们过去买茶休息,顺便问路,这东西哪一条路通往沃野。茶摊上还坐着几个人,衣着竟然是南朝汉民、江湖人的装扮。我不禁有些好奇,听见他们在说,“这北地真不是人住的地方,才立秋就这么冷。”另一个说,“赶紧找到了小公子,咱们快快回去复命。”我心想,这也巧了,难道天南地北,家家都在丢小孩吗,人贩子也未免太猖獗了,怎么又是在找小孩子的?也并没有理会。
两条路,往东为怀朔,往西是沃野,都属于边陲六镇,为着北拒柔然而设立。驱车前行,及至沃野,遥遥望去,也不过是辽阔大地上的一个土城。土城外,村落连接,遥望远方,似乎有一片明镜铺在地上,大地闪闪亮亮,问路人才知道,那是一片大湖,湖边有农耕的田野,农夫往来,正是秋收。兵屯在此,马歇其间,那突兀的土城,就是北疆边防。路上有铁器的作坊,有买卖的铺户,虽然疏疏落落,却也生机勃勃,壮夫走卒也渐渐都多了起来,许多牵着马的,看得出是沃野驻兵,出来玩耍。找到毕邑和晚榆不是很难,沃野驻军归匈奴部统领,更像一个大家庭,军士将领之间都彼此熟悉,一问就全都知道。
再次重逢,欢乐大于感伤,我和晚榆只抱头痛哭了一分钟,就开始开怀大笑。晚榆他们假意南下,然后复北上,顺利的逃过了太后的监视。沃野统帅叫做破六韩阿朱,就是太后派兵要北援鱼鳍的那一个,将八户编入骑兵营,毕邑就依旧还是负责骑兵营里养马。晚榆的双胞胎还不会走路,已经牙牙学语,每天咿咿呀呀个不停,但是最让我高兴的,是我看见了我的留君。留君和刚认识不久的舅舅不熟,给舅舅留了一封信,自己跟着晚榆一家跑了。
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留君忽然一下子窜高了好多,身高长到已经到了我的下巴,我竟然没有抱起来,我当时就哭了。晚榆又陪着我抹了几滴眼泪。留君没哭,只是眼里含泪跪在我的脚下,给我磕头道辛苦。留君大了,在大哥府里学读书,也懂了礼仪了。我扶起留君,怎么看怎么喜欢,拉着他说道,“这次,我们母子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放走了所有的陪嫁,连曼儿和其他的随着回来的丫鬟,让他们随意去留,再不为奴。他们都拜谢走了,只有常以,不肯走,依旧留下。我们便在此处安顿了下来。晚榆跟我说,大统帅阿朱接到太后旨意,本来已经要点兵出发去助战鱼鳍,毕邑都准备好了要去了,可忽然又得了军报,说是南朝有变,为防两面受敌,暂缓北境用兵,因此没走。后来听说鱼鳍死了,公主也下落不明,也就罢了。我问,“南朝有何变故?”晚榆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南朝,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了。我不免有些思念起来。
沃野镇南面那一片湖叫做乌素梁海,湖上满是芦苇,水鸟群起群飞,湖边土地,可以灌溉,便有农田,虽然土质不好不是很多,行走其间,也有宛入江南的错觉。湖边遍是红柳树,老枝棕褐,嫩枝红艳,葱葱盛盛,分外好看。这片湖非常大,因此人们才叫它海,举目四望,波澜不见尽头,有人告诉我,大湖的那一边,有一条大河,河水黄色,因此称为黄河。那黄河水是从天上而来,波涛滚滚,万里无尽,一直流入大海。乌素梁海,便是黄河之畔,天神所赐,人间遗珠。我尝驱马到湖边,站在高处远眺,果然难得,这眼前的塞外江南。在茫茫草原能有这样的风景,我便更加想念江南了。